芦老太爷正在书房里写字。

听完刘管事的禀报，他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宣纸上洇出一个墨团。

“都查清楚了？”他的声音很沉。

刘管事低着头：“查清楚了。不是一家两家，是……是几乎所有跟咱们有来往的商户，都……”

他没有说下去。

芦老太爷把笔放下，盯着那张洇坏的宣纸，沉默了很久。

“康云敬。”他忽然吐出三个字。

刘管事抬起头。

芦老太爷冷笑了一声：“那个老东西，当年在朝里就跟我过不去，如今退下来了，还不消停。”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听说那个姓陆的，去康府跑了好几趟？”

刘管事点头：“是。而且这几日，他们挨家挨户给人退钱，在镇上名声好得很。”

芦老太爷没有说话。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丫鬟们端着茶点从廊下走过，一切如常。可刘管事知道，这不过是表面上的平静。

过了好一会儿，芦老太爷才开口。

“婉蓉那边，怎么样了？”

刘管事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小姐。

“回老爷，小姐……还是不肯吃东西。天天在屋里哭，说不要嫁去陈家。”

芦老太爷转过身，目光沉沉的。

“告诉她，三日后准时发嫁。”他的声音没有起伏，“芦家养了她这么多年，该她为芦家做点事了。”

刘管事低着头，不敢接话。

芦老太爷走回书案前，重新拿起笔，在那张洇坏的纸上添了几笔，竟把那个墨团画成了一片墨荷。

“商户那边，不用管。”他说，语气淡淡的，“一群蝼蚁，翻不了天。等婉蓉嫁过去，陈家的人来了，看他们还敢不敢蹦跶。”

刘管事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芦老太爷盯着那片墨荷，忽然把笔一扔。

“康云敬……”他喃喃道，“行，咱们走着瞧。”

三日后，芦家小姐出嫁。

不过在出嫁当天，芦家收到了来自望舒饭铺的新婚礼物。

彼时芦府上下正乱成一团，忽然，大门口的铜环被人叩响了。

“咚、咚、咚。”

不紧不慢的三声。

“谁啊？不知道今儿个府上有……”门房骂骂咧咧的开了门，门一打开，他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小厮，手里捧着一个大红绸布盖着的托盘，脸上挂着客客气气的笑。

“这是望舒饭铺送来的贺礼，”小厮说，“恭贺芦小姐新婚大喜。”

老吴头愣住了。

望舒饭铺？那个被烧了的饭铺？他还没想明白，那小厮已经把托盘往他手里一塞，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一并塞了过来，转身就走，几步就消失在巷子口。

老吴头捧着那个托盘和那封信，站在门口发了好一会儿呆。

托盘不重，里头的东西圆滚滚的，隔着红绸还能感觉到微微的动弹。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正犹豫着要不要打开看看，身后传来刘管事的声音：“什么东西？”

老吴头回头，见刘管事沉着脸走过来，连忙把东西递上去：“说是……望舒饭铺送来的贺礼，还有一封信。”

刘管事脚步一顿。

他盯着那个托盘看了几息，伸手掀开了红绸。

四只王八。

四只精神抖擞的王八，背上扎着蝴蝶结，正伸长脖子，慢悠悠地转过头来，与刘管事四目相对。

刘管事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旁边几个婆子凑过来，看见托盘里的东西，“噗”地笑出了声。

刘管事的脸由红转青，由青转白。他一把抓过那封信，拆开来看。

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迹工整，语气客气得无可挑剔——

“芦老太爷启：

听闻芦府小姐出阁之喜，特备薄礼，聊表寸心。

贵府在铺中存银三两二钱，晚辈本欲登门奉还。然念及芦家家大业大，区区三两银子，恐入不得贵眼，若亲自送还，反倒显得小家子气。

思来想去，不如换作薄礼相赠。礼轻情意重，还望笑纳。

另，此物寓意极好，正合老太爷身份。老太爷见之，当知晚辈心意。

望舒饭铺陆沉舟拜上”

刘管事看完，手都在抖。他拿着那封信，捧着那四只王八，站在院子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正不知如何是好，书房的门开了。芦老太爷走出来，沉着脸问：“什么动静？”

刘管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芦老太爷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托盘上，落在那四只扎着红绸的王八上。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刘管事硬着头皮，把那封信递了上去。芦老太爷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一点点沉了下去，沉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好。”他说，“好一个寓意极好。陆沉舟我们走着瞧。”

就在芦老太爷气的发抖之际，陆沉舟带着苏言和陆澈已经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