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是颠倒是非的骗子。
柏浔熟透了这些把戏,他和闻鸠朝夕相处,早已深刻领教过语言在不同心境下产生的威力。
闻鸠在这方面天赋异禀,否则也不会叫副本主动出手制裁。
主位上的雷斯特明显搭不上面热心善的边,这位具备了贵族优秀涵养的年轻伯爵,一举一动,只保留了主人礼貌的风度,却又带着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山雨欲来。
他的审视来得轻描淡写,但餐桌上的客人就没那么好受了。
阮辛低下头,握紧用不习惯的银质刀叉,也没敢动,只能浑身僵直着打气鼓励自己。
她说不上那种凉飕飕的感觉,伯爵慑人的气势让她觉得面对的不是游戏NPC。
NPC会有如此强烈的压迫感吗?只有刚下战场的君王才会惯性地用眼神刀人吧!
刀叉被握出湿滑的冷汗,阮辛偷偷用余光时刻关注着白团子的状态。
还好,面色白里透红,完全没被吓到。
雷斯特欣赏地看着面前拿大眼睛瞧他的小孩,这让他想起了可怜的伊撒里,那双充满仰慕的绿眼睛时常追在他身后。
不过,那真是太久之前的事了。
“欢迎光临,诸位阁下,无论世道如何,山庄都迎来了真正的客人,安稳来之不易,相信接下来的时光,我们会相处十分愉快。”伯爵随意倾杯。
餐桌诡异安静,众人磨蹭半晌,也只敢摸上手边的杯脚。
伯爵像是没看到紧张的气氛,优雅切开鹅肝。
对面没作声的莫蒂夫人忽然抬起手,镂空真丝的黑手套露出手腕苍白的皮肤,玫瑰纹路柔软蜿蜒,贴合指缝,那双手修长优美,正轻抚着覆在面容上的黑色透明网纱。
雷斯特伯爵端起切成小块的鹅肝,会意起身,走至夫人侧旁放下,躬腰附耳。
夫人偏过头,黑纱贴住唇形,轻声与他交谈。
声音太小了,柏浔听不见他们具体说了什么。
“巴特,换掉红酒,准备点巴腾堡蛋糕给可爱的小朋友。”伯爵回坐主位,挥手示意自己沉闷无趣的管家做事不要太死板,多照看乖巧坐在高背椅上的漂亮小孩。
巴特管家恭敬颔首退出了主厅。
柏浔看向莫蒂夫人。那层黑色面纱薄而清透,一汪青翠绿泉隔着朦胧的纱,像蒙着影影绰绰忧愁的雾,让降落在身上的眼神看不真切。
但他可以确定这绝不是在睹物思人。
“谢谢。”柏浔朝莫蒂夫人说。
“真是个聪明的小家伙,你的家人呢?庄外动荡,小家伙喜欢可以一直呆在夜莺山庄,但需要经过你父亲的同意。”
雷斯特伯爵说得很轻松,他是典型的欧式贵族样貌,刀削斧凿的面部阴影很深,深绿色的眼睛陷在眼窝深灰色的部位,稍微低下角度,看起来就会像是藏在夜里觅食的阴毒蛇类,此刻正幽幽锁定在场的每个人。
他毫不在意地举杯,杯中的红酒晃动,荡过一圈餐桌上的客人。
众人心头一凛。
来了。不能拒绝来自伯爵与夫人的任何一次邀请。即使他只是随意聊起今天吃了什么。
不等几人祈祷等会千万别点到自己时。
视野中,那只小白团子昂起小脑袋,黑色发丝如同轻盈的流苏,扫荡着饱满的额际。
他生了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虹膜是不常见的淡粉色,深处还带着冬日被白雪覆盖的凛冽土地的棕色。
初接触,第一眼先是冷的,接着是浇上来的万物复苏的泠泠春意。
那是柏浔藏在花枝下的宝石。
如今骄矜的傲气在漂亮的宝石表层汇集,他本就是目光中心,此时就更加像只迫不及待展示华丽尾巴的小孔雀。
柏浔叮当一声,放下刀叉,银器撞出巨大的声响,众人看着他,几乎错不开眼。
小孩精致的面庞闪耀着璀璨的光,他骄傲地昂起颈,询问伯爵:“新王颁发了新规定,雷斯特伯爵知道吗?”
夜莺给出的副本背景过于笼统,要想真的扮演好身份角色不要让伯爵怀疑,就得从NPC嘴里深挖出线索。
而他只是个被宠坏的坏脾气小孩。
雷斯特切下鹅肝,“哪条规定,说说看小家伙,莱茵战败了,真是该死,他让你们无家可归了是吗?”
小孩的眉不高兴地蹙起:“真是不可置信,旧臣亲眷不得进入新王都!我讨厌这个规定!父亲无可奈何,交代侍从送我到舅舅的庄园,你看,有很多这样的人。”
他嫌弃地撅起嘴:“各种各样的,新王把他们赶了出来,我得忍受和他们呆在一个地方。”
“这真是太糟糕了,不是吗?”
说完,他傲慢瞪向竟然可以和他同桌吃饭的几人。
不用特意指明,其他人已经耳尖发现白团子在给他们铺背景。
阮辛简直想把白团子一整个抱进怀里,宝宝你真的太好了,不但会自己答题,还会给我们开卷作弊!
易璋哼了一声。这小孩真的只有八岁?他亲戚家差不多大的小孩现在还只会阿巴阿巴学动画片,难道是天才和普通人的差别?
没诚意地唏嘘夸完人,他没忍住瞥了眼巴特管家离开主厅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