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浔泪雨滂滂的委屈模样着实把在场的众人吓了一大跳。
不等他们从这出神入化的演技中回过神,莫蒂夫人已经焦急提裙奔过来,顺带一把搡开了挡路的伯爵。
力道之大,雷斯特不由地后退趔趄几步,撞倒了身后的椅子,伸到半空的手也只来得及勾住黑巴克色泽的裙摆一角。
掌心空空如也,明亮的顶灯照出了他刹那间阴沉的脸。
自己的夫人对刚见面的客人表现出的关心,显然已经超越了作为丈夫能接受的界线。
甚至可以说,他嫉妒得要发疯。
伯爵看向人群着急簇拥的小少爷,阴毒至极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大闹山庄的混世魔王。
整张脸深埋在侍从怀里的小少爷不复小孔雀的傲气,他攥紧手边能抓住的一切东西,比如侍从的衣襟,沾满泪水的肩颈,抽噎不止地说:“回家,送我到舅舅那里去,我不要呆在这里……”
他伤心坏了,声音唔着哭腔,“妈妈要是……要是还在,就没人敢欺负我。”
闻鸠侧身遮挡其余人的目光,高大的肩影盖住小少爷泪湿的脸庞,也挡住了莫蒂夫人即将落在毛茸小脑袋上的黑手套。
他轻拍小少爷背心,像是习惯性应付小少爷突如其来的坏脾气,下意识安慰道:“少爷,夫人很早就离开了,我会一直在您身边。”
小少爷不肯接受他的好心,顿时哭得更加伤心,“我讨厌你,谁准你说话了!闭嘴闭嘴!”
闻鸠用侍从应有的克制姿势将沉浸在悲伤中的小少爷抱得更紧。
他很少有被迫沉默的时刻,这副模样当然符合角色现下的心境,但他流露的心疼是真实的,不含绝对表演成分。
他想为柏浔从未掉过分的演技捧场鼓掌,他的乖宝宝明明不喜欢表露不擅长的外在情绪,但还是坚定如此做了。
那些透过震颤睫尾打湿衣服的眼泪令他心口酸痛发软。
拍着小少爷后背的手一直停下。
旁侧的莫蒂夫人手足无措的敛身屈膝,想接过伤心中的孩子到他的怀里来。他的优雅美丽不复存在,黑纱歪到了脸侧,真丝手套也从严丝合缝的手肘滑落,一滴滴透亮的眼泪像消逝的流星,滑过他的手旁,消失不见。
他无法接住,很多事情他都无能为力。
泪流不止的小少爷还在喃喃低语着想要回家。
“巴特,带客人去休息,准备医药箱和一杯热牛奶。”莫蒂夫人垂下手,站起来拨正裙摆。
他美丽修长的侧影如同一道含蓄缓冲的温带气流,将伯爵盯来的阴冷目光隔开来,缓声吩咐道,“长途劳顿,夜间寒长,不要让任何人打扰客人,巴特,照顾好客人。”
“是,夫人。”
巴特管家马不停蹄安顿好小少爷留宿的房间,继续下楼,前往主厅带领其他客人去了二楼。
精彩的表演时刻结束,混乱不堪的餐桌场景终于过渡到了装横古典的客房。
离开了其他人的视线,柏浔就不再说话,窝在闻鸠怀里一动不动。
客房壁式烛台的灯光偏暗,鎏金四柱床吞噬着向下倾泻的光线,地面采用了提花地毯,上面浮动着散发幽光的金线。
闻鸠抱着冷脸恹恹的小少爷走到床边,轻手放下,扶住小脑袋,关心的是一件事是“还疼不疼”。
宽大有力的手掌支撑着脖颈卸下的力气,柏浔摇头,他有些疲惫,遭受极限疼痛和持续掉泪对小孩子的体格来说,显得过分透支了。
这里没有旁人,他不用绷紧神经进行表演,于是乖乖放松身体,托在闻鸠的手心休息。
闻鸠从旁边端来热牛奶。
眼皮缓缓垂下又撑起,他细声反抗:“不想喝牛奶。”
放回桌,闻鸠刮刮小挺的鼻尖,笑道:“那就不喝。乖宝宝,你的身体变成小孩,撒娇听上去也变得很小,你知道这种感觉吗?表述起来很抽象。”他思忖着寻找更恰当的比喻。
柏浔看着他,半垂下的眼睛轻轻眨动:“嗯。我知道。”
小猫爪垫踩上来的感觉。
闻鸠碰碰他的额头,为两人的默契打个鼓励的暗号,心登时化成绵延无际轻飘飘的霞云。
“你刚才没吃多少东西,今天额度光荣用尽,嗓子痛吗?”闻鸠坐到床沿,托着糯软的脸颊移动到肩侧。
他需要检查柏浔的身体是否因为刚才突临的事故受到真实伤害。
“不疼。伯爵和莫蒂夫人的关系不止表面的夫妻关系,伊萨里的死跟伯爵有关。”柏浔抬起手,任由闻鸠活动关节,按压骨骼。
闻鸠并不意外。
“知道怎么通关了对吗?”
柏浔点头。
闻鸠接着问:“分析出来的,还是你的技能卡,乖宝宝,你的技能卡是用身体的某种反应换取人物线索。”
闻鸠甚至没用疑问句,柏浔身体一顿,他仰起脸,用刚才流过泪的眼睛看着不含质问的目光,突然抿紧唇不说话了。
这个话题错过了最佳说出口的时机,现在提起就莫名多了些秋后问罪的意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