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众朋友您好,气象播报,受低压带影响,未来三小时,本市西部地区将有短时雷阵雨,雨量可达中雨,并持续伴有……”
柏浔望了眼远处楼顶上方风雨欲来的沉云,在下个红灯前关掉了广播。
没有了多余声音,车内空气一下变得沉寂,他觉得有点闷,又降下车窗,让夹带潮湿雨气的大风吹进来。
前方路段红灯六十秒,车灯亮起的队伍排着长龙,路边有商铺和摊主在慌乱收拾商摊,嘴里不时扯着嗓子喊快点,旁边的自行车加快了速度,地上枯黄的树叶被呼嗥的风卷到半空又旋转落下。
整个世界好像都在混乱地忙碌自己的事情。
柏浔安静看着红灯读秒,没什么感情地想,每次去见结婚对象都会遇见下雨天,城东到城西的这一段路又是出了名的堵。
或许老天也认为他们不该见面。
好累。柏浔把手伸出车窗外,懒散耷着吹风。
没休息好的倦意让他觉得红灯都慢下来,跳动的数字像两个顽皮的小人,在他脑海里大喊大叫,他听了一会儿,发现是车窗外路人的帽子被风吹走了。
他给飞远的帽子画了个圏,在红灯的倒计时中,车辆轰鸣启动,车窗徐徐升起,他握紧方向盘,把侧脸留给了噼噼啪啪暴起的雨里。
柏浔不是很想去见结婚对象。
他十六岁遇见闻鸠。
听上去是年少悸动私定终生,实际上他们在那之后只见过几面,然后是长达四年的空白。
二十岁他们结婚。没有万众瞩目的婚礼,也没有热闹宾客到场。
这场婚姻是他和闻鸠利益交换下的产物,闻鸠心里怎么想的他不知道,当时的他还在上学,答应闻鸠的提议,只是想给已经进入破产清算的公司一次重生的机会。
结婚当天也是阴雨绵绵的天气。
他坐在空无一人的老教堂第一排,穹顶上方是圣母玛利亚雕像,宣誓台上站着肃穆的神父,在深情慨唱地念誓词。他面无表情听完,礼貌拍手,冷漠的态度仿佛不是当事人。
神父面对空荡的长椅,表情敬业地收起了诧异,他柔和向下垂着眼角,面带慈祥。
柏浔看出神父大概为这对新人只能到场一人感到怜悯,这种场合,那张脸上露出什么样的表情都不会奇怪。
婚礼结束的时候,教堂外的天已经黑了,柏浔推开沉重的大门,在漆黑雨夜中看到闻鸠像个淋着雨的神经病,那双深红的眼睛穿过幽深雨幕,盯着他,森然诡谲的身影仿佛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柏浔站在教堂门边和他对望。
他不清楚闻鸠用了什么办法从警戒森严的疗养院里溜了出来,他记得疗养院配备了专业的保镖团队。
但闻鸠不仅出来了,还穿了一身充满仪式感的黑西装。
雨打湿了他的全身,宽硕骨骼撑起溅落的雨花,他的眼神说了好多,让柏浔一时分不清是该问他要不要过来躲雨,还是说一句好巧,今天结婚你也来了。
他没问出来。
因为闻鸠,啧,柏浔想到这有点不高兴,不高兴中又掺杂着些微的好笑。
闻鸠长时间注射药物的神经比一片薄树叶还要脆弱,柏浔只是淡淡把目光飘过去,那只垂落的手莫名发起抖来。闻鸠睁开沉重的眼皮,他两步冲过雨幕,坚定地拉过柏浔的手,十指相扣。
神情带着马上要和他私奔的勇决。
闻鸠望着他,一字一句说:“我会来的,我会来。”
柏浔记得自己哼出了一个很轻的音节回应。
他们在万籁俱寂的车里接吻,雨沿着他们手腕交缠的缝隙渗进去,那时柏浔坐在闻鸠怀中,汗湿的手指紧攥着稳固在腰上的手臂,他受不了地昂头喘息。
紧贴过来的温度不像是一个沉疴的病患,倒像是一场摧毁所有的大火。
柏浔咬着伸到嘴里的手指,咬出铁锈味的血丝,而后忍受不住地吐出舌尖,雨还在下,他倒映在车窗上的眸光在水色里明明灭灭,紧紧煨着一团快要熄灭的火星。
他和一个疯子即将走进微光湮灭,永不落幕的黑夜。
柏浔有时候空下来,不可思议地想,这竟然是在他结婚当天发生的,而不是十六岁。
拉着他的主人公就是他的结婚对象。
不能算好景不长,他们哪来的好景。
第二天闻鸠就被疗养院的保镖和医生客客气气请了回去。
自那之后,他变得繁忙,白天需要学习还剩一年的课业,晚上还要继续坐在窗前,咬着笔,研究如何收拾柏家的烂摊子,一天恨不得掰成两天用。
柏家是个小家族,实力挤不上权贵上流,财力触不到底层的暴发户,不上不上的,一直在H市各个阶级里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