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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Chapter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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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吝啬地洒进卧室,在地毯上投下一道浅金色的细线。

徐敏睁开眼,身边的位置一如既往的空着。冰凉的床单上没有丝毫褶皱残留,仿佛昨夜无人躺卧。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安神香燃烧殆尽后残留的味道,混合着空旷房间特有的寂寥。

她早已习惯。

习惯了一个人从床上醒来,习惯了枕边永恒的冰冷,也习惯了每日清晨在楼下某个固定位置,找到那张薄薄的便签纸。

今天也不例外。

徐敏披上睡袍,赤脚踩在柔软的长绒地毯上,走向楼梯。她的步伐很稳,仪态是经年累月刻入骨髓的优雅,只是眼底深处那片常年不化的冰川,在晨光熹微中,似乎更显沉郁。

楼下客厅那张宽阔的紫檀木茶几上,果然放着一张便签,上面是姜妤曦清秀工整的字迹。

“去孤儿院。没事不用找我。”

连个落款都没有。

徐敏拈起那张便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的边缘。

又是孤儿院。

那个她当年为了弥补心中某个巨大空洞、或者说为了维系住与姜妤曦之间那根摇摇欲断的线,而动用魏家资源大力资助的地方。姜妤曦几乎把那里当成了第二个家。

或者说,真正的家。

她当然会去。纸条上说不用去找她,不过是姜妤曦单方面的宣告。徐敏放下便签,转身走向衣帽间。她需要换一身衣服,不能太正式,免得显得刻意,也不能太随意,失了身份。最终她选了一条米白色的羊绒长裙,外搭一件浅灰色开衫,头发松松挽起,摘掉了平日里那些过于耀眼的珠宝,只留下一对简单的珍珠耳钉。

司机早已在门外等候。徐敏坐进车里,报出孤儿院的地址。车子平稳地驶出别墅区,汇入清晨的车流。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城市景观,那些高楼大厦,繁华街景,在她眼中不过是模糊的背景板。她的思绪已经飘向了那个坐落在城市边缘、有着红砖围墙和一片小小操场的院落。

她很少进去。通常只是像现在这样,让车停在远处,自己则站在一个不易被察觉的角落,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看着。

今天的阳光很好,金灿灿地铺满了孤儿院的小操场。孩子们的笑闹声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隐隐传来,充满勃勃生机。徐敏很快就在那群跳跃的身影中找到了姜妤曦。

她今天穿了一件素净的浅蓝色毛衣,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她正蹲在地上,和几个五六岁大的孩子一起玩拍皮球。皮球蹦蹦跳跳,有时会失控滚远,孩子们便尖叫着去追,姜妤曦也跟着跑,脸上洋溢着徐敏几乎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毫无阴霾的明媚笑容。那笑容那么真切,那么放松,眼睛弯成了月牙,脸颊因为奔跑和笑意染上淡淡的红晕。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软的光晕。

那一刻的姜妤曦,仿佛褪去了所有沉重的枷锁,忘记了所有不堪的过往,只是一个纯粹快乐着的、与孩子们嬉戏的普通女人。

徐敏站在远处斑驳的树影下,静静地看着。胸腔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钝痛,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

自己有多久没看到姜妤曦这样笑了?十年?二十年?或许更久。在她面前的姜妤曦,总是温顺的,安静的,低眉顺眼的,但那种温顺下面,是冰封的河流,是紧绷的弦。她从未在她面前,流露出此刻万分之一的自在和欢欣。

她看得有些出神,以至于姜妤曦忽然停下动作,抬起头,准确无误地朝她这个方向望过来时,徐敏都没来得及收回视线。

目光在空中相撞。

姜妤曦脸上的笑容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那层明媚的光晕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带着戒备的平静。她直起身,拍了拍手,对孩子们说了几句什么,孩子们便抱着皮球跑开了。

她朝徐敏走来,步伐不紧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无奈。

“你怎么又来了。”姜妤曦在徐敏面前站定,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就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没有称呼,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核心。

徐敏喉咙动了动,那句早已在心底盘旋过无数次的话,被这平淡的五个字堵了回去。她看着姜妤曦因为刚刚运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还有额角细密的汗珠,忽然觉得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路过,顺便看看。”徐敏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这样说,一个拙劣到她自己都不信的借口。

姜妤曦几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哦。”她应了一声,没有拆穿,也没有邀请的意思,只是转身,“去招待室坐吧,外面有风。”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处理一件不得不处理的例行公事。

徐敏跟在她身后,穿过操场。有几个胆大的孩子偷偷打量她,眼神好奇又警惕。姜妤曦偶尔会侧头对某个孩子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摸摸他们的头,那笑容在转向徐敏时便迅速冷却。

招待室在一楼,不大,布置简单,几张旧沙发,一张木茶几,墙上贴着孩子们的画。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和阳光晒过的棉布气味。

姜妤曦给徐敏倒了杯白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然后自己在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后靠,拉开距离。她没有看徐敏,目光落在窗外操场上继续玩耍的孩子们身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带着令人窒息的尴尬。

徐敏端起水杯,温热的水温透过杯壁传来,却暖不了她冰凉的指尖。

她试图找话题。

“孩子们……今天看起来很开心。”她开口,声音尽量放得柔和。

“嗯。”姜妤曦的目光没有收回,只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个音节。

“最近天气不错,适合他们多活动。”

“嗯。”

“院里还有什么需要吗?上次送来的图书和玩具……”

“暂时不缺。”姜妤曦打断她,终于转过头看了徐敏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魏董,您不用每次来都问这个。院里一切都好,有您的资助,孩子们的基本生活和教育都有保障。”

魏董这个称呼,像一根细针,扎得徐敏心口一刺。她宁愿姜妤曦像年轻时那样,带着怨气喊她的全名,或者像后来那样,沉默以对。这种公事公办的尊称,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划得分明。

“我……我只是关心。”徐敏放下水杯,手指微微蜷缩。

“谢谢。”姜妤曦的回答礼貌而疏离,然后又将视线投向了窗外。显然,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徐敏感到一阵无力。她像是被困在透明的玻璃罩里,能看见姜妤曦,却触碰不到,任何试图靠近的努力都会被那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姜宴兮逃离后,她和姜妤曦之间这种死水般的状态似乎更甚以往。姜妤曦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孤儿院,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逃避的港湾。而她,徐敏,则成了那个不受欢迎的、总想闯入这片宁静的打扰者。

她看着姜妤曦沉静的侧脸,时光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将那份曾经的鲜活和灵动,打磨成了如今这副温顺的壳。徐敏知道,壳下面藏着怎样的累累伤痕,其中大部分,是她亲手造成的。

愧疚如同深海下的暗流,无声却汹涌,几乎要将她溺毙。她张了张嘴,那些在无数个失眠夜晚反复咀嚼的话语涌到嘴边。但最终,吐出口的,却是一句近乎喃喃的、与当前情境格格不入的话:

“我昨天……梦到我们以前住的那条老巷子了。”

话一出口,徐敏就有些后悔。她不该提这个。那里藏着太多不堪的、炽热的、同时也是冰冷的记忆。那是她们的起点,也是扭曲的拐点,更是如今一切隔阂的源头。

果然,姜妤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一直投向窗外的目光倏然收回,落在徐敏脸上。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被猝不及防地拽入了某个尘封的噩梦,有瞬间的刺痛,有久远的茫然,还有一丝几乎立刻就被漠然掩盖下去的波澜。

但也仅仅是一瞬。

姜妤曦很快恢复了平静,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声音很轻:

“那条巷子……早就该拆了。”

她顿了顿,抬起眼,直视徐敏,那目光清凌凌的,没有任何温度。

“徐敏,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聊这些的。”

她甚至没有再用魏董,而是直呼其名,但这称呼里没有亲昵。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提起来,对谁都没好处。”姜妤曦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一把钝刀子,缓慢地切割着徐敏试图建立联系的微弱希望。“我现在在这里很好,照顾这些孩子,心里很踏实。宴兮……她也长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们……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

四个字,为她们的过去、现在,以及可能有的未来,盖上了棺盖。

徐敏所有未出口的话,都被这四个字死死堵在了胸腔里,发酵成更深的苦涩和无力。她看着姜妤曦重新将视线转向窗外,侧影在阳光里显得那么单薄,仿佛一道她永远无法逾越的屏障。

她知道,姜妤曦不会再跟她谈论过去了。那些共同拥有的、掺杂着甜蜜与痛苦的记忆,在姜妤曦那里,已经彻底封存,或者说,被刻意遗忘。而她,被永久地放逐在了那些记忆的门外。

招待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孩童嬉笑声。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

徐敏没有再尝试开口。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精心雕琢却失去灵魂的塑像,目光空洞地望着姜妤曦的背影。

不知过了多久,姜妤曦站起身。

“我该去给孩子们准备点心了。”她语气平淡地下达了逐客令,没有看徐敏,“您自便。”

徐敏也跟着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她知道,她该走了。再留下去,也只是徒增彼此的不适。

“好。”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

姜妤曦点了点头,率先走出了招待室,没有回头。

徐敏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许久,她才缓缓挪动脚步,走出招待室,走出孤儿院的大门。

坐进车里,隔绝了外面喧闹的世界,徐敏才允许自己脸上那副维持了一路的平静面具出现一丝裂痕。她疲惫地靠在后座,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每一帧,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凌迟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她以为给姜妤曦一个寄托,就能稍微弥补一些。她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至少能让她们之间维持一种表面的平和。她甚至卑劣地期望着,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中,能重新找到一点点靠近的缝隙。

但姜妤曦用最平静的态度,告诉她,不可能。

过去是禁区,未来是陌路。

她们之间,只剩下这由金钱和愧疚维系的、冰冷而脆弱的现在。而她,连站在远处静静看一看那份不属于她的明媚笑容,都成了一种奢侈的打扰。

车子驶离孤儿院,将那片红砖围墙和隐约的欢笑声远远抛在身后。徐敏睁开眼,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城市的繁华与喧嚣再次涌入眼帘,却无法驱散她心底那片无边无际的荒凉。

她拿起手机,屏幕上是秘书发来的日程安排,下午还有两个重要的会议,晚上有一个推不掉的商务宴请。魏氏集团董事长的生活,充实,忙碌,光鲜亮丽。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这具优雅从容的躯壳里,藏着一个怎样空洞而痛苦的灵魂。她掌控着庞大的商业帝国,却掌控不了自己扭曲的情感,挽回不了逝去的温情,也阻止不了女儿正在重蹈覆辙的悲剧。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按住抽痛的太阳穴。

就这样吧。

或许,真的只能这样了。

夜色初降,城中最高级的酒店宴会厅内,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如星河的光芒。悠扬的弦乐低回婉转,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这里是C城商业与社交名流的聚集地,今晚的慈善拍卖晚宴更是吸引了全城目光。

徐敏穿着一身墨绿色的丝绒晚礼服,裁剪极尽优雅,完美勾勒出她保养得宜的身段。颈间一串光华内敛的珍珠项链,耳畔是同款的珍珠耳钉,与她挽起的发髻相得益彰。她手持一杯香槟,步履从容地周旋于宾客之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既亲切又不失距离感的微笑。她熟稔地与这位集团老总寒暄,又与那位政府官员交换对未来政策的看法,偶尔对某位艺术名流的见解表示赞同,每一句话都拿捏得精准,每一个笑容都弧度完美。

她仿佛天生就属于这样的场合。聚光灯下,众人的瞩目中,那种一切尽在掌控的感觉,能暂时填补她内心深处的空洞。虚荣心如同最细腻的丝绸,轻轻拂过白天的挫败与苦涩,带来一种熟悉的、令人沉迷的慰藉。

看,她是魏氏集团的董事长,是这座城市举足轻重的人物,无数人需要仰望她,恭维她,寻求她的认可与合作。这份由权力和地位带来的满足感,是如此真实而即时,远比那份求而不得、沉重压抑的情感来得可靠。

“徐董,上次您提到的那个环保基金项目,我行非常有兴趣深入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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