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夫人,令千金真是年轻有为,上次在科技峰会的发言令人印象深刻啊……”
“徐姐,您今天这身真是太衬您了,这珍珠的光泽,一般人可压不住……”
恭维声,讨论声,环绕着她。徐敏游刃有余地应对着,眼角眉梢都透着一种久经沙场的从容与自信。她甚至暂时忘记了姜妤曦那双平静无波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眼睛。
在这里,她是强大的,是完美的,是无需为任何情感纠葛而困扰的徐敏。
宴会进行到一半,拍卖环节气氛正热烈。一件当代艺术家的油画作品以高出底价数倍的价格成交,引来阵阵掌声。徐敏也象征性地举了几次牌,为慈善助力,更维持着必要的存在感。
就在这时,她放在手包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不是工作用的那部,而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私人号码。
徐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个时间,谁会打来?她保持着微笑,对正在交谈的宾客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转身走向相对安静的露台方向。
接通电话,管家老陈略显焦急的声音传了过来:“夫人,是我。”
“老陈?什么事?”徐敏压低了声音,目光仍下意识地扫过宴会厅内流光溢彩的景象。
“是……是姜小姐。”管家似乎有些犹豫,措辞小心,“她下午从孤儿院回来的时候,脸色就很不好,说是累了,直接回了房间。晚上送晚餐上去,她也没开门,只说没胃口,让我们别打扰。刚才我去敲门,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我有点担心。姜小姐她……好像身体很不舒服。”
徐敏的心猛地一沉。白天在孤儿院,姜妤曦看起来气色尚可,还和孩子们跑了那么久,怎么会突然身体很不舒服?
难道是白天强撑着,回来后情绪低落引发了旧疾?还是……
一丝慌乱猝不及防地窜上心头,夹杂着未散的涩意,以及常年积累的担忧。
“她有没有说哪里不舒服?量过体温吗?”徐敏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急切。
“没有,姜小姐什么都没说,门也锁着。我试着劝过,但都没有用……夫人,您看是不是……”管家的声音里透着为难和隐约的不安。
徐敏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她应该立刻回去。姜妤曦的身体状况一直是她心底最紧绷的一根弦,哪怕对方抗拒她的关心,她也无法真的置之不理。
那些因为宴会而暂时抛却的愧疚和牵挂,瞬间如潮水般回流,甚至更加汹涌。
她的目光掠过露台玻璃门内,宴会厅里依然灯火辉煌,笑语喧阗。拍卖师正在介绍下一件拍品,几位重要的合作方正朝她这边看来,似乎有事要谈。她是今晚的主角之一,无数双眼睛看着她,她的中途离场,会引来猜测,会打乱节奏,甚至可能影响到一些正在酝酿的合作。
虚荣心与对现实的考量交织在一起。回去,意味着放弃眼前这个巩固地位、维系关系的重要场合,意味着向所有人承认,有比这场宴会更重要、更让她失控的事情。
可是不回去……
“老陈,”徐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势,“你先别慌。联系李医生,让他立刻带上他的医疗团队过去,做个全面检查。心理医生那边也联系张博士,如果需要,也请她过去看看。用最好的设备,最好的药,不要考虑费用。”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这边还有一个重要的环节走不开。你照顾好妤曦,有任何情况,立刻给我打电话。我结束就马上回去。”
“夫人,可是姜小姐她……”管家似乎还想说什么,语气有些吞吞吐吐,“她看起来真的不太好,您……”
“按我说的做,老陈。”徐敏打断了他,语气加重了些,“你是家里的老人了,该知道轻重。确保妤曦得到最好的照顾,这就是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我这边很快结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管家低低的应答:“……是,夫人。我明白了。”
挂断电话,徐敏站在初冬夜晚微寒的露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她纷乱的心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她告诉自己,已经安排了最好的医疗资源,管家也会尽心照顾。姜妤曦或许只是累了,或者心情不好,医生看过就好了。她现在回去,除了增添对方的反感,又能做什么呢?不如处理好眼前的事。
将心头那一抹被强行压下却依旧蠢动的不安归结为过度担心,徐敏整理了一下裙摆和表情,重新绽开无可挑剔的笑容,转身走回了那片璀璨与喧嚣之中。她甚至更加投入地与人交谈,更积极地参与拍卖,用更大的声浪和更耀眼的存在感,来掩盖心底那处细微的、持续的拉扯。
宴会终于在接近午夜时落下帷幕。徐敏与最后几位重要宾客道别,婉拒了后续的私人酒会邀请,在众人或真或假的挽留声中,步履优雅地离开了酒店。
“快,回家。”她对司机吩咐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车子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徐敏靠着车窗,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却什么也看不进去。脑子里是姜妤曦白天在孤儿院阳光下明媚,转而面对她时冰冷的脸。
两种画面交织,让她心乱如麻。
会不会是旧疾复发?是心理上的问题又严重了?还是别的什么?
各种糟糕的猜测不受控制地涌现。徐敏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这种恐慌甚至超过了白天在孤儿院时的无力感。那时至少还能看见姜妤曦,至少还能确认她是活生生的,哪怕那生机不属于自己。而现在,一扇紧闭的门,就将她彻底隔绝在外。
车子终于停在了那栋灯火通明却莫名让人觉得冷清的宅邸前。徐敏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高跟鞋敲击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管家老陈早已候在门厅,脸上带着忧虑。
“夫人,您回来了。”
“妤曦怎么样?医生来看过了吗?怎么说?”徐敏一边疾步往里走,一边连声问道,目光急切地扫向二楼卧室的方向。
老陈跟在她身后,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垂下了眼皮。“李医生团队来过了,给姜小姐做了初步检查。但是……姜小姐不太配合,只开了门一会儿,简单说了几句,就说累了,想休息,又把门锁上了。医生也没办法做更详细的检查。”
徐敏脚步一顿,猛地转身盯着管家:“不太配合?医生怎么说?她到底哪里不舒服?”
“医生……医生说,从短暂的观察和询问来看,姜小姐身体没有明显的急症体征,生命体征平稳。但情绪似乎非常低落,拒绝交流,可能……更多是心理或情绪上的问题。”管家斟酌着词句,避开了徐敏过于锐利的目光,“张博士也来过了,同样被挡在门外。姜小姐只说需要静一静。”
“这样吗……”徐敏喃喃重复,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是因为白天自己又去打扰了她吗?还是因为提到了老巷子?或者,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的原因?
“她现在呢?还在房间里?一直没出来?”徐敏一边问,一边已经快步走上楼梯。
“是的,夫人。晚餐没动,水也没怎么喝。我后来又去敲过两次门,里面一直没有回应。”管家跟在后面,语气越发小心翼翼。
徐敏来到二楼那扇熟悉的卧室门前。厚重的实木门紧闭着,门缝底下没有透出光线,里面一片寂静。她抬手,轻轻敲了敲门,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妤曦?是我。你怎么样?开开门好不好?让我看看你。”
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妤曦?我知道你可能不想见我,但至少让医生再看看,或者吃点东西?你把自己关在里面,我很担心。”徐敏的声音里带上了恳求。
依旧是一片死寂。仿佛门后根本没有人。
徐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又敲了几次门,说了许多软话,甚至保证只要开门看看,她马上离开。但门内始终如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最终,徐敏徒劳地放下手,肩膀垮了下来。满身的疲惫和宴会上强撑的精神后遗症一起涌上,混合着此刻深深的担忧与挫败。
她转头看向垂手立在旁边的管家,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医生确定她没有生命危险,是吗?”
“李医生是这么说的,夫人。他说暂时没有发现紧急情况,但持续不进食和封闭自己,对身心健康肯定不利。”管家低声回答。
“我知道了。”徐敏疲惫地摆摆手,“今晚先这样吧。你让厨房温着点清淡的粥和小菜,万一她半夜出来想吃。你也留意着点动静。”
“是,夫人。”
徐敏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眼中情绪复杂难辨。最终,她转过身,朝着与卧室相反方向的书房走去。
“我今晚睡书房。有任何情况,立刻叫我。”
“好的,夫人。”
书房的门轻轻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线,也仿佛暂时隔绝了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带来的沉重压力。徐敏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一小片区域,更显得书房空旷冷清。
她没有洗漱,只是脱掉了高跟鞋和外搭的披肩,和衣倒在书房那张宽大的皮质沙发上。丝绒礼服在身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提醒着她刚刚结束的喧嚣与此刻的孤寂形成的巨大落差。
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宴会上那些恭维、灯光、香槟气泡仿佛已成隔世,只剩下门外那片沉甸甸的寂静,以及寂静背后那个让她牵挂又无力靠近的人。
她以为自己可以暂时用虚荣和忙碌麻痹自己,却原来,那根线一直牢牢系在姜妤曦身上,轻轻一扯,便是撕心裂肺的疼。
而此刻,一墙之隔的主卧内。
厚重的窗帘遮住了夜色,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散发出微弱朦胧的光。姜妤曦并没有像徐敏和管家猜测的那样,虚弱地躺在床上。她靠坐在床头,怀里抱着一个软枕,目光落在虚空中,脸上没有什么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片沉静的漠然,以及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倦意。
她的身体并无不适。下午从孤儿院回来,阳光和孩子们的笑脸带来的短暂暖意,在踏入这栋冰冷华丽的宅邸时便迅速消散。尤其是看到徐敏留下的那张“有晚宴”的简短纸条时,那种熟悉的空洞感再次弥漫开来。
又是宴会。又是那些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虚伪的寒暄和膨胀的虚荣。徐敏的世界永远充满了这些,而自己,似乎永远只是她庞大生活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可以暂时搁置的注脚,一个需要用金钱和愧疚来安置的旧日幻影。
白天在孤儿院,徐敏主动提及老巷子,确实像一根刺,扎进了她早已结痂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隐痛。但更让她感到冰冷的,是徐敏那试图透过往事建立联系的姿态,以及自己那句话说出后,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真实的痛楚。
她恨徐敏吗?或许。但更深的,是一种无尽的疲惫和绝望。她们之间隔着的,早已不是爱恨情仇那样简单分明的东西,而是经年累月的伤害、无法弥补的愧疚和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堆积成的巨大冰山。徐敏的任何靠近,都像是在提醒她这座冰山的存在,以及冰山下埋葬的一切。
所以,当确认徐敏又去奔赴她的名利场时,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一个幼稚的,甚至有些可笑的念头。
她想看看,如果自己“病了”,如果自己需要,在那个浮华的世界和自己之间,徐敏会怎么选。
于是,她告诉管家自己身体不适,不想被打扰,锁上了门。她甚至暗示管家,可以告诉徐敏情况不太好。她想知道,徐敏是会立刻抛下她的宴会,她的虚荣,她的体面,回到这扇紧闭的门外,还是会像以往无数次那样,选择她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
当管家在电话里向徐敏汇报时,她其实就站在门后,静静地听着。电话那头徐敏的声音透过门板隐隐传来,冷静,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医生、心理医生……然后,是那句“我这边很快结束”。
那一刻,姜妤曦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并没有失望或愤怒,反而是平静。
看,这就是答案。在徐敏的价值排序里,自己终究敌不过一场重要宴会的体面。
她回到床上,听着楼下的动静。医疗团队来了,又走了。心理医生来了,也无功而返。管家在门外小心翼翼地劝慰。这一切,仿佛一场与她无关的闹剧。
直到徐敏回来。那急促的高跟鞋声,那带着担忧和急切的敲门声,那一声声放软的呼唤……姜妤曦只是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连呼吸都放得轻缓均匀,仿佛真的沉睡。她听到徐敏声音里的疲惫,听到她最终放弃,走向书房的脚步声,听到书房门关上的轻响。
房间里重新陷入彻底的寂静。
姜妤曦缓缓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昏暗的光影,许久,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里,有对自己可笑行为的自嘲,更多的,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茫然。
骗她回来,又如何呢?回来了,站在门外,说着担心的话,然后呢?她们之间,又能改变什么?
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是又一次验证了那令人绝望的现状。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隔绝了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也试图隔绝心底那片荒芜的冰凉。
夜,还很长。
书房里,徐敏在沙发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脑海中一会儿是宴会的流光溢彩,一会儿是姜妤曦阳光下短暂的笑颜,一会儿又是那扇紧闭的、沉默的房门。虚荣带来的短暂满足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现实和噬心的担忧。
而一墙之隔,姜妤曦在寂静的黑暗中睁着眼,同样无法入睡。试探有了结果,却没有带来任何解脱,只让那无形的枷锁,似乎又沉重了几分。
这座华丽的牢笼里,两个被各自心魔和过往禁锢的灵魂,在同一个夜晚,不同的空间里,共同咀嚼着这份无声的、冰冷的煎熬,无人知晓。
长夜漫漫,似乎永无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