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如洪水般彻底回笼,宿醉的钝痛还在持续。姜宴兮身体僵硬,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发出抗议。
她竟然……竟然在昨夜,在意识被酒精浸透的某个混沌时刻,对魏惊鸿的触碰,对那个怀抱,产生过近乎依恋的反应?当魏惊鸿抱起她,当她的脸颊贴上那温热的颈窝,嗅到那缕熟悉的味道时,她身体深处某个沉睡已久、本该彻底死去的角落,居然可耻地、微弱地苏醒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羞耻。
铺天盖地的羞耻。
这比任何直接的强迫更让她难以接受。她的身体,竟然在她意识最薄弱的时刻,背叛了她的意志,对那个囚禁她、折磨她、用最不堪的方式将她绑回身边的女人,残留着可悲的习惯和记忆。
胃里一阵翻搅,她猛地侧过身,背对着身边仍在熟睡的魏惊鸿,仿佛这样就能隔断那让她难堪的联想。
魏惊鸿睡得似乎很沉,呼吸均匀绵长,长睫安静地覆盖着眼睑,卸下了所有攻击性的脸,安静得极具欺骗性。几缕黑发黏在微红的脸颊上,昨夜激情时留下的汗意似乎还未完全干透。裸露在薄被外的肩头,似乎还添了几道新鲜的红印。
姜宴兮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几道痕迹上,昨夜一些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一股暴戾的、前所未有的冲动,如同地狱深处窜出的毒火,瞬间席卷了她——
掐死她。
就在此刻,趁她毫无防备,用尽全身力气,用这双昨夜可能还曾无意识地攀附过她脖颈的手,狠狠扼住那脆弱的咽喉。看着那双眼睛因惊恐而睁大,看着那总是吐出甜言蜜语的嘴唇变得青紫,看着这张让她爱过也恨过的脸,彻底失去生机。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强烈,带着毁灭一切的快意,几乎让她浑身战栗。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才勉强压下了那阵几乎要付诸行动的颤抖。
不行。
这样毫无意义,且愚蠢透顶。
杀了魏惊鸿,然后呢?她成为杀人犯,妈妈怎么办?婷婷怎么办?她想要重新开始的人生,就会彻底沦为一场笑话,一个以更惨烈方式收场的悲剧。魏惊鸿死了,她们母女只会陷入更绝望的境地。
更何况……
姜宴兮悲哀而清醒地意识到,她根本下不了手。魏惊鸿早已用迟到三年的围追堵截和昨夜的强势,将她逼入了思维的囚笼。
反抗的代价她支付不起,毁灭的后果她承担不了。
汹涌的暴戾渐渐退去。她轻轻掀开被子,动作僵硬而缓慢,每一下牵动都带来腰腿间清晰的酸痛,尤其是后腰和某处难以启齿的地方,火辣辣的钝痛提醒着昨夜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她忍着不适,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找到自己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衣服,一件件沉默地穿上。
布料摩擦过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有些地方似乎破皮了。她的手指都在发颤,不知是因为宿醉的虚弱,还是情绪激荡后的脱力。
她没有去看床上的人,径直走向与卧室相连的洗漱室。推开门,巨大的镜面映出她此刻的模样——头发凌乱如草,脸色苍白中透着不正常的潮红,眼底布满血丝,嘴唇微微红肿,脖颈和锁骨附近,深深浅浅的痕迹无所遁形。她移开视线,不想再多看一眼。
她走到洗手台前,习惯性地、几乎是肌肉记忆般,伸手打开了镜柜。里面整齐排列着洗漱用品,她的目光掠过那些瓶瓶罐罐,精准地落在了内侧一个抽屉上。她拉开,里面是未拆封的牙刷、毛巾等备用物品。她拿出一支新牙刷,拆开包装,挤上牙膏。
动作流畅,没有一丝迟疑。仿佛过去三年从未离开,她依然记得这间浴室里每一样东西的摆放位置,记得魏惊鸿的习惯……
这该死的熟悉感!
懊恼再次攫住了她。她用力将牙刷塞进嘴里,开始近乎粗暴地刷着牙,仿佛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刷掉口腔里可能残留的属于昨夜的气息,刷掉这具身体可悲的记忆,刷掉内心深处那丝因为记得而产生的、近乎眷恋的错觉。泡沫在口腔里堆积,薄荷的清凉刺激着黏膜,带来轻微的刺痛感。
就在她满嘴泡沫,对着镜子眼神空洞地刷着牙时,身后的门被轻轻推开了。她没有回头,但从镜子的倒影里,清晰地看到了那个身影。
魏惊鸿醒了。
她甚至没有好好穿上衣服,只是随意捞起一件昨晚扔在地上的衬衫,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扣子都没系,衣襟大敞着,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和那些新鲜的痕迹。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睡眼惺忪,眼角还带着一丝慵懒的媚意。她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姜宴兮身后。
然后,在姜宴兮完全没有防备的瞬间,伸出手臂,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
温热而带着晨起慵懒气息的身体贴了上来,下巴也自然而然地搁在了姜宴兮的肩膀上。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刻意放软的慵懒声音,贴着姜宴兮的耳廓响起:“亲爱的,起这么早……怎么不多睡会儿?”
姜宴兮的身体瞬间僵直,刷牙的动作也停住了。镜子里,她看到魏惊鸿半眯着眼睛,像只餍足后撒娇的大型猫科动物,脸颊贴着她的肩颈轻轻蹭了蹭,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皮肤上。一切都在试图唤起昨夜酒精催化下的暧昧记忆,试图将清晨的清醒再次拖入情欲的泥沼。
姜宴兮心中猛地窜起一股无名火,混合着尚未消散的羞耻,几乎要脱口骂出脏话。
这娘们……和自己一样都奔三的人了,怎么那方面的欲望还这么旺盛?跟个不知餍足的野兽似的!而且体力怎么还这么好?昨晚折腾到后半夜,动作又快又凶,她自己现在腰酸背痛得像被拆了重组,动一下都费劲,怎么魏惊鸿就跟没事人一样?还能一大早精神抖擞地跑来撩骚?
难不成……这分开的三年,她没少找别人“锻炼”过?所以技术……耐力……都精进了?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一股没来由的、强烈到连她自己都愕然的酸涩和怒意,猛地冲上头顶。这情绪来得莫名其妙,毫无立场,却让她手指瞬间收紧,差点捏碎了牙刷柄。
她为什么要在意这个?魏惊鸿找谁,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巴不得这女人去找别人,别再纠缠自己才对!
可理智是一回事,翻腾的醋意又是另一回事。那酸溜溜的感觉像毒藤一样缠绕上来,让她看向镜中魏惊鸿的眼神,不自觉地蒙上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就在这时,魏惊鸿像是完全看透了她此刻的心绪。她没有回答姜宴兮任何未出口的质问,也没有继续刚才的撩拨,只是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稍稍收紧了一些,脸颊依旧贴着她的肩膀,用那种漫不经心、却又带着某种奇异坦诚的语气,没头没脑地低语了一句:
“真麻烦……这些年,都是自己动手解决的。”
姜宴兮一愣,没反应过来。
魏惊鸿似乎轻笑了一声,气息喷在她的耳后,带来一阵麻痒。然后,她用更轻、更沙哑,带着点恶劣戏谑的声音,补充了后半句:
“而且……每次想的都是你。”
轰——!
姜宴兮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血液瞬间冲上脸颊,耳朵尖烫得吓人。羞愤、气恼、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如同火山喷发,将她残存的理智烧得一干二净。
什么叫自己解决时想着她?!
合着她成了魏惊鸿这三年来性幻想的对象?!
“魏惊鸿!你……臭不要脸!!!”她气得浑身发抖,再也顾不得满嘴的泡沫,猛地转过身,扬起那只没拿牙刷的手,就想朝着那张挂着可恶笑容的脸扇过去。
动作因为愤怒和身体的酸痛而有些变形,速度也并不快。
魏惊鸿似乎早有预料,甚至在她转身的瞬间,眼底闪过了一丝得逞的笑意。她轻而易举地抬手,精准地抓住了姜宴兮挥过来的手腕,让姜宴兮的手僵在半空,动弹不得。
“生气了?”魏惊鸿挑眉,那双刚刚还带着睡意的眼睛此刻清明透亮,里面闪烁着玩味的光芒。她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将姜宴兮的手拉近了些,指尖暧昧地摩挲着她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
“打是亲,骂是爱……宴宴,你这么激动,是不是说明,你其实也在乎?”
“我在乎你个鬼!撒手!真恶心!”姜宴兮奋力挣扎,泡沫因为激动而溅出了一些,落在魏惊鸿敞开的衬衫衣襟上。
“恶心?”魏惊鸿重复着这个词,眼神暗了暗,但嘴角的弧度却越发明显,带着一种混不吝的邪气。“可你的身体,昨晚可不是这么说的。”她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姜宴兮脖颈间的痕迹,目光灼热。
“那是你把我灌醉了!”姜宴兮气得眼眶都红了,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酒不醉人人自醉。”魏惊鸿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宴宴,你心里还有我,你只是不肯承认。”
“我没有!你少自作多情!”
“那就证明给我看啊。”魏惊鸿的视线落在她因为愤怒和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沾满泡沫的唇瓣上。“证明你一点都不在乎,证明你对我只剩下厌恶。”
说完,根本不给姜宴兮反应的时间,魏惊鸿猛地低头,准确无误地吻住了她那满是薄荷泡沫的唇。
“唔——!”
姜宴兮惊愕地睁大了眼睛,所有挣扎和咒骂都被堵了回去。泡沫的清凉和薄荷的辛辣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混合着魏惊鸿强势入侵的气息。魏惊鸿霸道地撬开她的牙关,纠缠着她的舌尖,掠夺着她的呼吸,将她口中所有的气息都席卷一空。
姜宴兮被她禁锢在洗手台和自己身体之间,手腕还被牢牢攥着,另一只手徒劳地推拒着她的肩膀,却像是蚍蜉撼树。口腔里全是魏惊鸿的味道。那熟悉的触感,那激烈的纠缠,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她拼命锁死的、关于过去亲密记忆的闸门。
她感到一阵阵眩晕,不仅仅是因为缺氧,更是那种身心被同时侵犯、却可耻地产生应激反应的混乱。她恨这种反应,恨这具不争气的身体,更恨眼前这个总能轻易搅乱她一切的女人。
不知过了多久,魏惊鸿终于放开了她。唇瓣分离,拉出一道暧昧的银丝,随即断裂。姜宴兮的嘴唇被吻得更加红肿,上面还沾着些许未化的泡沫,看起来狼狈又诱人。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瞪着魏惊鸿的眼睛里燃着熊熊怒火,如果眼神能杀人,魏惊鸿早已千疮百孔。
魏惊鸿却像是偷吃了腥的猫,舔了舔自己的嘴角,尝到一点残留的薄荷牙膏味,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妖孽的满足神情。她松开了钳制姜宴兮手腕的手,指尖却顺势滑过她的脸颊,替她抹去溅到的一点泡沫。
“味道不错。”她评价道,语气轻佻。
然后,在姜宴兮下一波爆发来临之前,魏惊鸿后退一步,拉开了些许距离。她拢了拢身上那件根本遮不住什么的衬衫,对着镜子理了理自己微乱的长发,然后侧过头,朝着还在急促喘气的姜宴兮,抛去了一个极其妩媚、眼角眉梢都带着勾人风情的媚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你逃不掉的,你永远是我的。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完成了晨间一项重要的例行公事,心情颇好地转身,赤着脚,踩着慵懒的步伐,走出了洗漱室。衬衫的衣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露出笔直修长的腿和若隐若现的曲线。
“砰。”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卧室的光线,也将那个可恶的身影关在了门外。
洗漱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姜宴兮粗重的喘息声,以及水龙头未关紧的、滴答滴答的水声。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骤然失去了所有力气的雕塑。镜子里映出的她头发更乱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红肿湿润,眼睛蒙着一层水光,整个人看起来既狼狈,又脆弱,还有一丝被彻底撩拨后又无情抛下的难堪。
口腔里还残留着薄荷的清凉和魏惊鸿的气息,手腕上被攥过的地方隐隐发热,腰腿间的酸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昨夜和今晨发生的一切。
“混蛋……王八蛋……神经病!!!”
半晌,压抑的、带着哽咽的咒骂声才从她牙缝里挤出来。她猛地转过身,双手撑在冰冷的洗手台边缘,指节用力到泛白,肩膀微微颤抖。
她气魏惊鸿的卑鄙、无耻、下流。
她更气自己。气自己那不合时宜的熟悉感,气自己那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气自己心底那丝该死的、因为魏惊鸿那句混账话而泛起的、微妙的涟漪,以及那毫无理由、却汹涌澎湃的醋意。
她明明该恨她入骨,巴不得她去找别人,永远别再出现。
可为什么听到她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除了恶心和愤怒,还会有一丝更复杂的东西划过?
难道她真的还没完全斩断那根连着过去的、有毒的脐带吗?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恐慌和自我厌弃。
她拧开水龙头,捧起冰冷的水,一遍又一遍地泼在脸上,试图浇灭脸颊的滚烫和心头的燥乱。冷水刺激着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看着镜中的自己,姜宴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乱。不能被她牵着鼻子走。
魏惊鸿所做的一切,无论是昨晚的酒精,今晨的撩拨,还是那些似是而非的话,目的都是打乱她的阵脚,瓦解她的意志,重新在她身上打下深刻的烙印,让她从身到心都再次习惯自己属于魏惊鸿这个事实。
反抗是下下策,至少在妈妈身体完全康复、在她重新积蓄足够力量之前,硬碰硬是不明智的。
那么,剩下的路似乎只有一条——周旋。
在这座华丽的金丝笼里,与这只危险的、美丽的、对她有着病态占有欲的猛禽周旋。虚与委蛇,保存实力,等待时机。
尽管这念头让她恶心,但却是目前最现实的选择。
她拿起毛巾,慢慢擦干脸上的水珠,动作恢复了些许平静。她看着镜中自己脖子和锁骨上那些刺眼的痕迹,拉了拉衣领试图遮挡,却发现徒劳无功。
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