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再去看。整理了一下头发,虽然依旧有些凌乱,但至少不再像个疯婆子。她吐出嘴里残留的泡沫,又用清水漱了好几次口,直到觉得那股属于魏惊鸿的气息淡了些。
然后,她挺直了依旧酸痛的脊背,拉开了洗漱室的门。
卧室里,魏惊鸿已经不在。空气中还残留着情欲的暧昧气息,混合着窗外透进来的、清新的晨风,形成一种怪异的感觉。
姜宴兮走到窗边,唰地一下拉开了厚重的窗帘。刺眼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填满了整个房间,驱散了角落里的昏暗,也让她微微眯起了眼。
新的一天,开始了。
尽管开局如此糟糕,尽管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尽管身心俱疲,伤痕累累。
但她还活着,呼吸着,思考着。
妈妈还在医院,需要她。
朋友们也还在等着她回去。
所以,她不能倒下去。
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任由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门外是那个属于魏惊鸿的世界,是她必须再次踏入的牢笼。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极轻的叩门声,间隔很长,带着明显的迟疑和畏惧。
“姜小姐……您……您在里面吗?”是一个年轻女佣的声音,压得很低,微微发颤,“小姐……小姐请您下去用早餐。”
姜宴兮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魏惊鸿终于不耐烦了,派了人来催。她没有立刻回应,门外的女佣等了一会儿,似乎更紧张了,声音里带上了恳求:“姜小姐……您……您要是再不下去,小姐她……她可能会不高兴的……”
姜宴兮闭了闭眼。她知道女佣的为难,也清楚继续拖延下去,无非是让这个无辜的佣人担惊受怕,或者逼得魏惊鸿亲自上来——那只会让场面更加难堪。
“知道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没什么情绪,“我马上下去。”
门外的女佣明显松了口气,连声应着,脚步声迅速远去,像是逃离什么危险地带。
姜宴兮又站了片刻,才缓缓直起身。她理了理身上皱巴巴的衣服,将领口尽可能往上拉了拉。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楼下客厅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精心修剪过的庭院,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眼,与室内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
餐厅里,魏惊鸿已经坐定。她换上了一身剪裁利落的浅灰色家居服,长发松松挽起。晨报摊开在她手边,但她并没有在看,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正小口啜饮着。听到脚步声,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投向楼梯方向,落在姜宴兮身上。
姜宴兮刻意避开了她的视线,面无表情地走到餐桌的另一端,拉开椅子坐下。距离魏惊鸿很远,几乎是餐桌最远的对角线位置。她坐下后,便垂下眼,盯着面前光洁的骨瓷餐盘边缘繁复的花纹,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东西。
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早点。水晶盏里是色泽诱人的水果沙拉,银质餐盘里是煎得恰到好处的培根和太阳蛋,松饼热气腾腾,淋着琥珀色的枫糖浆,旁边还有小巧可爱的可颂和各式果酱。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混合咖啡的香气,却丝毫勾不起姜宴兮的食欲,反而让她本就翻腾的胃更加不适。
魏惊鸿放下咖啡杯,发出轻微的脆响。她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侍立在一旁、低眉顺眼的女佣。
女佣立刻会意,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动作轻巧地将几样最符合姜宴兮从前口味的餐点,用小碟子分装好,然后小心翼翼地端到姜宴兮面前摆好。
“姜小姐,请用。”女佣的声音细若蚊蚋。
姜宴兮看都没看那些精致的小碟。她的目光甚至没有从餐盘边缘移开。魏惊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她拿起手边的银质刀叉,开始切割自己盘中的食物,动作优雅而缓慢,仿佛对姜宴兮的抗拒毫不在意。只是她握着刀叉的指节,略微有些发白。
过了一会儿,见姜宴兮依旧没有动筷的意思,魏惊鸿终于开口:“不合胃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姜宴兮这才缓缓抬起眼,却不是看向魏惊鸿,而是转向旁边那个紧张得快要缩起来的女佣。她的声音干涩,没什么起伏:“麻烦你,给我一碗白粥。只要白粥,别的什么都不要。”
女佣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魏惊鸿,眼神里满是惶恐和询问。
魏惊鸿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长长的餐桌,落在姜宴兮脸上。
几秒钟的沉默,空气仿佛凝滞了。女佣大气不敢出。
然后,魏惊鸿极轻地点了下头。
女佣如蒙大赦,连忙转身小跑进厨房。很快,她端着一只白瓷碗出来,碗里是熬得稀烂、几乎看不到米粒的白粥,热气袅袅。她小心地将碗放在姜宴兮面前,然后迅速退回到墙边,恨不能将自己隐形。
姜宴兮这才拿起勺子,舀起一勺几乎透明的粥,吹了吹,送入口中。粥很烫,没什么味道,只有大米最原始的一点清香。她一口一口吃着,从头到尾没有碰任何其他东西,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餐桌上的丰盛,也没有再给魏惊鸿任何一个眼神。
魏惊鸿也没有再试图说什么。她重新开始用餐,动作依旧优雅,但进食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她偶尔会抬眼看向姜宴兮的方向,看着那个女人低着头,沉默地吞咽着那碗毫无滋味的粥。
餐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极其轻微的餐具碰撞声,以及姜宴兮小口喝粥时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响。当姜宴兮终于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勺子时,魏惊鸿也几乎同时放下了刀叉。
“吃好了?”魏惊鸿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姜宴兮点了点头,依旧没有看她。
魏惊鸿从座位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餐桌另一端那个始终低着头的身影。
不快,像水面下悄然蔓延的暗流,在她心底涌起。她以为经过昨夜,至少在今晨,姜宴兮会表现出一定程度的软化,或者至少会认命。
而现在却不是那样。
魏惊鸿走到姜宴兮身边,姜宴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仍然没有抬头。
“去换身衣服。”魏惊鸿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语气平淡,“十点半,跟我出去一趟。”
姜宴兮猛地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对上了魏惊鸿的眼睛。
“去哪里?”姜宴兮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不想去。而且……我在这里没有衣服。”她试图找一个理由拒绝,哪怕明知希望渺茫。
魏惊鸿看着她眼中的抗拒和慌乱,心底那丝不快似乎被稍稍抚平了一些——至少,她的命令引起了反应。
“参加一个私人午餐会,城东赵家夫人的小宴,以前你也常去的。”魏惊鸿淡淡道,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衣服不用担心。”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你的衣服,家里的衣帽间一直备着,每季都会更新。从里到外,都是按照你从前的喜好和身材准备的。”
说到最后,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姜宴兮的身体。姜宴兮的脸色更白了几分。她张了张嘴,想说任何可以推脱的理由。但当她触及魏惊鸿那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神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知道了。”最终,她听到自己用干涩的声音回答,带着认命般的妥协。
魏惊鸿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也没有表现出满意或是不满。她只是微微颔首:“我在楼上等你。”说完,便转身先行离开了餐厅。
姜宴兮又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直到女佣小心翼翼地过来询问是否需要收拾餐具,她才恍然惊醒般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朝楼上走去。
主卧的门敞开着。魏惊鸿已经站在了那间堪比小型精品店的衣帽间门口。阳光从顶部的天窗倾泻而下,照亮了里面琳琅满目、按照色系和品类整齐排列的衣物、鞋包、配饰,很多标签甚至都还未拆。
姜宴兮站在门口,看着这片为她精心准备的物质牢笼,胃里又是一阵翻搅。
“过来。”魏惊鸿没有回头,声音从里面传来。
姜宴兮迈步进去,脚下柔软的长毛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魏惊鸿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套皱巴巴、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衣服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脱掉。”
姜宴兮的身体僵了僵。但她没有动,只是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她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开始缓慢地、机械地解开自己衬衫的纽扣。
一颗,两颗……布料从肩头滑落。
魏惊鸿就站在一步开外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的目光很沉,扫过姜宴兮裸露出来的每一寸肌肤,那些暧昧的痕迹在明亮的光线下暴露无遗。但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太多情欲的波动,更像是一个工匠在审视即将被打磨的作品,或者一个收藏家在检查失而复得的瓷器上是否有新的瑕疵。
姜宴兮脱掉了上衣,然后是裤子。最终,她赤着脚,只穿着内衣,站在魏惊鸿的面前,微微瑟缩了一下。晨间的凉意和一种巨大的、无处躲藏的羞耻感包裹着她。她双臂不自觉地环抱住自己,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脚趾上。
魏惊鸿走近了一步。她没有立刻去拿衣服,而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姜宴兮的手臂,将她环抱自己的手臂拉开。
“没必要挡着,又不是没看过。”
姜宴兮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
魏惊鸿这才转身,在琳琅满目的衣架间逡巡。她的手指划过一件件面料昂贵的衣裙,最终停在了一条香槟色的真丝连衣裙前。款式简约大方,剪裁精良,领口设计含蓄而优雅,裙长及膝,恰好能遮住大部分痕迹,又能展现出纤秾合度的身材。
她将裙子取下,又搭配了同色系的薄纱披肩、裸色的高跟鞋,以及一套珍珠首饰。
“转身。”她对姜宴兮说。
姜宴兮依言转过身,背对着她。她能感觉到魏惊鸿靠近的气息,能感觉到那微凉的手指解开了她内衣的搭扣。她闭上了眼睛,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内衣被脱下,换上与之配套的、同样质感的真丝内衣。然后是衬裙。每一个步骤,魏惊鸿都亲自动手,动作算不上温柔,但也不粗鲁,只是异常地专注和仔细。她的手指偶尔会不经意地擦过姜宴兮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但姜宴兮始终咬着牙,没有任何反应,像个没有知觉的人偶。
裙子被从头上套下,轻柔丝滑的布料贴着皮肤滑落。魏惊鸿在她身后,仔细地拉好拉链,抚平每一处细微的褶皱。她的手指停留在姜宴兮的后腰处,那里还残留着清晰的指痕。她的指尖在那里停留了片刻,然后才若无其事地移开。
接着是披肩,被细致地披在肩头,调整好角度,既能作为装饰,又能巧妙地遮掩颈侧的痕迹。珍珠耳钉和项链被戴上,冰凉的触感贴着温热的皮肤。最后,魏惊鸿蹲下身,握住姜宴兮的脚踝,替她穿上那双高跟鞋。
整个过程,姜宴兮就像个任由摆布的娃娃。她没有配合,也没有抗拒,只是麻木地承受着。魏惊鸿也没有说话,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轻微的金属扣响在寂静的衣帽间里回荡。
当一切穿戴完毕,魏惊鸿后退一步,上下打量着姜宴兮。
香槟色的裙子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略显苍白的脸颊在珍珠柔和光泽的映照下,多了几分楚楚动人的脆弱感。简约的款式和优雅的披肩恰到好处地遮掩了那些不该出现在社交场合的痕迹,只展现出一种得体而矜持的美丽。高跟鞋拉长了腿部线条,让她看起来更加亭亭玉立。
但她的眼神是空洞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这身精致的装扮只是套在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上。
魏惊鸿看着她,眼底深处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抬起姜宴兮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看向前方的全身镜。
镜子里,映出一对璧人。魏惊鸿自己也换上了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妆容精致,气场强大而冷冽。而站在她身边的姜宴兮,像一尊被她精心妆点过的、美丽而易碎的瓷器。
“看看,”魏惊鸿的声音在姜宴兮耳边响起,很轻,“这才应该是你的样子,宴宴。”
姜宴兮的目光落在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身上。华丽,得体,无可挑剔。却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精致玩偶,每一根线条都透着魏惊鸿的意志和品味。
“记着,”魏惊鸿松开了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待会儿跟紧我,少说话,微笑就好。赵夫人喜欢安静乖巧的晚辈。”
姜宴兮没有回应,只是微微侧过头,避开了镜中魏惊鸿的视线。她的手指在身侧悄悄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
这熟悉的感觉,和三年前,何其相似。
只是那时的她,或许还曾怀着爱意与期待,笨拙地试图扮演好魏太太的角色,配合着魏惊鸿的需要,出现在各种需要她作为陪衬或点缀的场合。而此刻,剩下的只有麻木和深入骨髓的抗拒。
魏惊鸿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她最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看了一眼腕表。“时间差不多了,走吧。”
她率先转身,朝着衣帽间外走去,高跟鞋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富有节奏的声响。
姜宴兮在原地停留了几秒,看着镜中那个被包裹在华丽丝缎里的、眼神空洞的自己。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挪动了脚步,跟了上去。
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衣帽间和走廊里,一前一后地响起,渐渐重合,又始终保持着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