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无声地关上,将外界的光线和喧嚣隔绝。姜宴兮几乎是立刻便侧身靠向自己这一侧的车窗,尽可能拉开与魏惊鸿之间的距离。
魏惊鸿似乎对她的举动早有预料,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不悦。她只是舒适地靠坐在另一侧,目光平静地掠过姜宴兮刻意转向窗外的侧脸,然后,以一种理所当然的态度,身体向中间挪了挪,缩短了那本就有限的距离。
姜宴兮能感觉到身侧那股熟悉的存在感无声迫近。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移动,只是将脸更贴向冰凉的玻璃窗,视线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H市的街道比她记忆中更加繁华,也更加陌生了。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阳光,新的商圈拔地而起,一些老旧的街区被改造或取代。三年时间,足以让一座城市的面貌发生许多改变,也足以让一个人的生活天翻地覆。
魏惊鸿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不高不低,语调平缓,像是一个尽职的导游,开始为她介绍沿途的景致。
“看到那边那栋双子塔了吗?去年刚落成的,是目前市里的新地标,顶层有旋转餐厅和观景台,视野不错。”魏惊鸿的手指随意地点了一下窗外某个方向,“旁边那片原本是老工业区,现在改造成了文创艺术公园,周末很多人去,你以前总抱怨H市缺少有味道的文化空间,现在倒是有了。”
姜宴兮没有回应,甚至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仿佛根本没听见。
魏惊鸿并不气馁,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调说道:“前面拐过去,是新建的滨江步道,一直延伸到湿地公园,环境很好,晚上灯光亮起来的时候,很适合散步。你以前不是喜欢晚饭后走走吗?”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刻意的讨好或炫耀,只是平铺直叙地陈述着事实,仿佛真的只是在分享这座城市的变化。然而,每一个被提及的以前,每一个被描绘得美好的地点,都在试图唤醒那些被姜宴兮尘封的、属于她们两人共同的、或许也曾有过温馨片段的记忆。
姜宴兮心中冷笑。她知道魏惊鸿是故意的。故意提起这些,试图用这座城市来软化她,暗示她回来是正确的选择。
她依旧沉默,魏惊鸿似乎也并不期待她能立刻回应。她像是完成了一项例行的介绍工作,稍稍停顿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即将面对的场合。
“赵夫人你还记得吧?”魏惊鸿的声音放轻了些,带上了些许亲近感,“她一向喜欢你,觉得你安静乖巧,识大体。待会儿到了,你就像以前一样,跟在我身边就好,不必刻意去应酬谁。那些无聊的寒暄和试探,交给我来处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庇护般的意味,仿佛将姜宴兮从繁琐的社交义务中解脱出来,是一种体贴和照顾。若是从前,姜宴兮或许会感到一丝被保护的安心,甚至会觉得这是魏惊鸿在意她、不愿她受累的表现。
但此刻,这话听在姜宴兮耳中,却只让她觉得讽刺。像以前一样?安静乖巧地站在她身边,做一个美丽、沉默、衬托她魏惊鸿完美形象的附属品?这和三年前有什么区别?魏惊鸿根本从未真正理解过,或者说,从未在意过她是否愿意一直扮演这样的角色。
回忆不受控制地翻涌。几年前,她们新婚不久,也曾多次一同出席类似赵夫人举办的私人聚会。那时候,她确实是安静乖巧的,努力适应着这个与她出身截然不同的圈子,紧张地记着各种礼节和人际关系,生怕给魏惊鸿丢脸。而魏惊鸿,总是游刃有余地周旋其间,偶尔递给她一个眼神,或是在她不知所措时,看似不经意地替她解围。那时的赵夫人,对她也确实颇为和蔼,常夸她秀外慧中。
然而,就在这些纷乱的思绪中,一个细微的、曾被忽略的疑点,突然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了涟漪。
她记得很清楚,赵夫人虽然喜欢举办私人宴会,但地点通常都选在市内几家顶尖的酒店或私人会所。赵家老宅虽然同样豪奢,但赵夫人似乎更倾向于在外面招待客人,尤其是较为重要的场合,很少将并不算亲近的宾客请到家中。
可刚才魏惊鸿说的是去赵家赴宴。
为什么这次会安排在赵家?
姜宴兮终于从窗外收回了目光,第一次主动转过头,看向身侧的魏惊鸿。她的眼神里带着疑问,眉头微蹙。
“为什么是去赵家?”她的声音因为长时间沉默和心绪起伏而有些低哑,但问得很直接,“以前赵夫人邀请我们,不都是安排在酒店吗?”
魏惊鸿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注意到这个细节,或者说,她甚至可能一直在等待姜宴兮主动发问。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迎视着姜宴兮探究的眼神,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很浅,有点神秘,有点玩味,甚至有一丝近乎愉悦的期待。
“这个嘛……”魏惊鸿拖长了语调,身体又向姜宴兮这边不着痕迹地靠近了一点点,目光在姜宴兮脸上逡巡,仿佛在欣赏她难得流露出的生动表情,“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选择了避而不答,用一个含糊的、吊人胃口的说辞将问题轻轻推开。
姜宴兮看着她脸上那故弄玄虚的笑容,心头那点刚被勾起的疑惑,瞬间被一种熟悉的烦躁取代。
又是这样。魏惊鸿总是这样,喜欢掌控节奏,喜欢将她蒙在鼓里,在她面前设置一些无关紧要的悬念,享受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优越感。
她不想再配合这种无聊的游戏。
见魏惊鸿不打算坦诚相告,姜宴兮立刻失去了追问的兴趣。她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只是再次转过头,将视线投向窗外,表达了自己的不屑。
魏惊鸿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那抹微笑并未消失,反而更深了一些。姜宴兮主动开口问她,哪怕立刻又缩回了壳里,但对她而言,已经取得了某种进展。至少,比之前装冷漠要好。
她当然清楚赵夫人这次将宴会设在家中的缘由。这原因在她看来,简直昭然若揭,甚至有些可笑。
她和姜宴兮的关系,在H市的上流圈子中,早已不是秘密。五年前那场引人注目的婚礼,两个年轻女子携手而立,本身就足以引发无数的猜测和议论。她们从未刻意隐瞒,或者说是魏惊鸿从未将外界的目光和流言放在心上。在她看来,那些窃窃私语和异样眼神,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只要她足够强大,就无人敢当面置喙。而姜宴兮,起初还有些忐忑,但在她的庇护和引导下,也逐渐学会了忽略。
然而,两个女人的结合,在某些守旧或别有用心的人看来,始终是不正常的,是不稳定的,是没有未来的——尤其是在传承这件事上。尽管法律已给予保障,但根深蒂固的观念和对于巨大利益的觊觎,总能催生出许多自以为是的算计。
三年前,姜宴兮的突然消失,在外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尽管魏惊鸿对外统一口径,宣称妻子是“出国散心,归期不定”,但嗅觉灵敏的人们早已从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在很多人看来,这无异于两人婚姻破裂、分道扬镳的信号。毕竟,一对“不正常”的夫妻,走不下去才是“正常”的结局,不是吗?
赵夫人,便是持有这种想法,并且认为自己家族可以从中获利的人之一。赵家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家族,但近些年产业式微,急需寻找新的靠山和增长点。魏惊鸿年轻、能力强、手握魏氏集团大权,且刚刚“恢复单身”,无疑是一个极具吸引力的目标。赵夫人的儿子,比魏惊鸿小两岁,相貌学历都拿得出手,在赵夫人眼里,配魏惊鸿是刚刚好。更重要的是,如果她的儿子能和魏惊鸿结合,那么未来,赵家就能凭借姻亲关系,顺理成章地分到魏家庞大产业的一杯羹。至于魏惊鸿之前的妻子是个女人?那有什么关系?反正不会有孩子,只要她的儿子能让魏惊鸿生下带有赵家血脉的继承人,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一切过往都可以被忽略。
这一次将宴会设在家中,而非酒店,其中的亲昵和暗示意味就更浓了。家宴,往往意味着更私密、更亲近的关系,也给了赵夫人更多操作的空间和“不经意”撮合的机会。
魏惊鸿对这一切心知肚明。她觉得有些荒谬和厌烦。这些人的算计,在她看来既愚蠢又富含想象力。他们就像嗡嗡叫的苍蝇,虽然不致命,却足够惹人厌烦。
所以,她这次特意带姜宴兮赴宴,目的非常明确。
第一,她要向所有竖起耳朵、睁大眼睛窥探的人,尤其是向赵夫人这样心存妄念的人,明确宣告:姜宴兮回来了,她的妻子回到了她身边,她们的婚姻关系稳固。任何多余的念头,都可以趁早打消了。
第二,她要重新将姜宴兮纳入自己的社交版图,在她身上重新打下属于自己的印记。让所有人都看到,姜宴兮依然是她的魏太太,依然在她的羽翼之下,受她的庇护,也遵循她的规则。
在魏惊鸿此刻的逻辑里,带她出席这样的场合,让她重新以魏太太的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本身就是一种回归正轨的象征,是对她身份的确认和巩固。至于姜宴兮可能会感到不适或抗拒?那只是需要时间来重新适应的小问题。她相信,只要姜宴兮再次习惯这样的场合,习惯站在她身边,那些不适应自然会消失。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穿过繁华的市区,驶入环境更为清幽、绿树成荫的城南别墅区。姜宴兮虽然目光看着窗外,但魏惊鸿长久的沉默和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还是让她心中疑窦丛生。结合赵夫人突然改变习惯在家中设宴,以及魏惊鸿这种近乎炫耀般地带着“失踪”三年的妻子突然高调亮相……
一些模糊的猜测,如同水底的暗影,渐渐浮现轮廓。
她想起以前听说过的一些风声,关于某些家族对魏惊鸿的觊觎,关于两个女人没有孩子的流言,关于利益联姻的算计……难道,赵夫人这次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魏惊鸿带她来,是为了……
姜宴兮并不笨,相反,在魏惊鸿身边那些年,她被迫见识了太多利益纠葛和人心算计。虽然她厌恶那些,但不代表她不懂。
如果她的猜测是真的……那她此刻坐在这里,穿着魏惊鸿挑选的衣服,以魏太太的身份前往赵家,岂不是成了魏惊鸿用来抵挡桃花、巩固地位的道具和挡箭牌?
一丝莫名酸涩的情绪涌上心头。她忍不住,再次侧过头,瞥了魏惊鸿一眼。这一眼,还夹杂着一种复杂的幽怨。像是在控诉:你又利用我。
魏惊鸿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一瞥中的情绪。那幽怨的眼神,非但没有让她不悦,反而像是一剂微妙的催化剂,让她的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她故意迎上姜宴兮的目光,嘴角的弧度加深,眼神里带着点戏谑,仿佛在说:猜到了?可惜,你已经上了我的车,注定要陪我演完这场戏。
姜宴兮被她这理直气壮、甚至有点得意的眼神看得心头火起,却又无可奈何。
车子缓缓减速,最终在一栋占地广阔、风格典雅的中式庭院别墅前停下。黑漆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训练有素的佣人早已垂手侍立在门内。
魏惊鸿脸上的所有私人情绪瞬间收敛殆尽,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与冷冽。她整理了一下根本不存在的衣袖褶皱,率先推开车门,长腿迈出。
魏惊鸿绕到车子的另一侧,伸手拉开了车门。她没有催促,而是伸出手,掌心向上,递到姜宴兮面前。阳光透过树梢的缝隙,在她修长的手指上跳跃,那姿态自然得仿佛她们从未分开过三年,仿佛这只是无数次寻常出行中的一次。
姜宴兮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犹豫了。她并不需要搀扶,高跟鞋虽然不算习惯,但还不至于站不稳。可她也知道,此刻所有的目光可能都集中在她们身上,任何一点细微的动作,都可能被放大解读,引起不必要的关注,甚至可能激怒魏惊鸿。
她最终,还是将手轻轻放入了魏惊鸿的掌心。魏惊鸿稍一用力,便稳稳地将姜宴兮从车内牵了出来。
姜宴兮双脚落地,站定。魏惊鸿却没有立刻松开手,反而顺势上前半步,另一只手抬起,极其自然地虚护在姜宴兮头顶与车门框之间,防止她不小心撞到。这个动作做得如此娴熟而体贴,让姜宴兮一时恍惚,分不清这究竟是魏惊鸿刻意的表演,还是某种已经深入骨髓的习惯。
就在这恍惚的瞬间,魏惊鸿借着俯身护她头部的姿势,将脸凑近了她耳畔。温热的呼吸毫无征兆地喷在她的耳廓和颈侧,带来一阵细密的麻痒。姜宴兮下意识地想躲,却被魏惊鸿握着的手微微用力,稳住了。
然后,一个压得极低、带着气音、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带着一丝恶劣的笑意,钻入了姜宴兮的耳朵:
“腿还软吗?昨晚……我可是很尽兴。”
轰——!
姜宴兮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脸颊和耳朵烫得吓人。她猛地抬眼,瞪向近在咫尺的魏惊鸿,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这个混蛋!
这种时候,这种场合,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下流话!
魏惊鸿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得逞的亮光,随即迅速退开。她甚至还好整以暇地替姜宴兮理了理并未凌乱的披肩,仿佛刚才那个在她耳边吐露羞耻话语的人不是她。
这一切发生得很快,不过短短几秒钟。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只见到魏惊鸿体贴地扶出妻子,还细心地护着她的头,两人挨得极近,姿态亲昵,尤其是魏惊鸿侧头凑近姜宴兮耳畔的动作,从某些角度看,模糊了界限,极易引人遐想。
比如,从赵夫人和她儿子所站的主宅门口方向看过来。
赵夫人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绛紫色的真丝旗袍,搭配成套的翡翠首饰,显得雍容华贵,早早便带着儿子赵明轩等在宅邸门口,以示对魏惊鸿这位贵客的重视。她脸上端着得体的笑容,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缓缓驶来的黑色轿车,心中盘算着待会儿该如何“不经意”地将儿子引荐给魏惊鸿,如何创造让他们单独交谈的机会。
她当然听说了姜宴兮回来的风声,但她更愿意相信那是魏惊鸿为了维持体面放出的烟雾弹,或者是姜宴兮走投无路回来求复合。两个女人,没有孩子,分开三年,感情还能剩下多少?更何况,魏惊鸿那样的人物,怎么可能真的守着一个女人过一辈子?在赵夫人看来,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车子停下,看到魏惊鸿独自下车,赵夫人心中一喜,觉得自己的判断果然没错。她立刻用胳膊肘碰了一下身边的儿子,低声催促:“明轩,快,过去跟魏总打个招呼。记住,要有礼貌!”
赵明轩今年二十五岁,相貌端正,西装革履,看得出是精心打扮过。他听到母亲的催促,脸上闪过一丝紧张和兴奋,整理了一下领带,抬步就要上前。
然而,他的脚步刚迈出,就看到魏惊鸿绕到了车的另一侧,拉开了车门。紧接着,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搭在了魏惊鸿伸出的手上。
赵明轩的脚步顿住了。
然后,他看见一个年轻女子,被魏惊鸿从车里牵了出来。那女子身姿窈窕,肤色雪白,在阳光下宛如会发光。虽然低着头,侧脸线条优美,气质沉静。
是姜宴兮。
那个传闻中已经和魏惊鸿离婚、消失三年的魏太太姜宴兮。
她竟然真的回来了?而且还和魏惊鸿一同出席赵家的宴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