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轩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而更让他,尤其是让赵夫人脸色骤变的,是接下来的那一幕——
魏惊鸿不仅牵着姜宴兮的手,还极其自然地俯身凑近,两人的脸颊几乎贴在一起。从赵夫人这个角度看过去,魏惊鸿的侧脸完全挡住了姜宴兮的表情,那个角度,那个距离,分明就像是在……接吻。
至少,是耳鬓厮磨,亲昵无比。
赵夫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像一幅精心绘制的油画骤然龟裂。她握着翡翠珠串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胸口一股浊气堵了上来,让她呼吸都有些不畅。她花了多少心思打听、铺垫,好不容易借着这次宴请的机会,想给儿子创造机会,结果……结果姜宴兮不仅回来了,还和魏惊鸿如此高调地亲密示人?!
这简直是在当众打她的脸!
赵明轩也看到了母亲骤变的脸色,他尴尬地站在原地,进退维谷。上前打招呼?人家夫妻正在亲密,贸然打断太失礼。不上前?母亲刚才还催促着……
就在赵夫人母子脸色变幻、心思各异时,魏惊鸿已经牵着姜宴兮,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姜宴兮脸上的红潮尚未完全褪去,耳根依旧泛着可疑的粉色,但她的头微微低垂着,视线落在脚下,长睫掩盖了所有情绪,只显出一种温顺的安静。而魏惊鸿,则是一派从容淡定,仿佛刚才那个暧昧的插曲从未发生,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赵夫人,许久不见,风采依旧。”魏惊鸿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颔首,声音清越,态度不卑不亢。
赵夫人不愧是见惯风浪的,尽管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但面上还是迅速调整了过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僵硬:“魏总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这位是……”她的目光刻意转向姜宴兮,带着不易察觉的冷意。
魏惊鸿仿佛没有察觉到赵夫人语气中的异样,非常自然地将握着姜宴兮的手稍微举了举,是一种充满占有意味的展示姿态。“内子,姜宴兮。宴宴,这是赵夫人,你以前也见过的。”她的介绍简单直接,没有多余的修饰,却将“内子”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姜宴兮这才抬起眼,看向赵夫人。她的目光平静,对着赵夫人微微点了点头,声音不大:“赵夫人,您好。”
赵夫人的眼皮跳了跳。她看着姜宴兮那张年轻美丽的脸,再看看魏惊鸿那副理所当然、将人牢牢护在身边的姿态,心里那点侥幸和算计,瞬间凉了大半。但她终究不甘心,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似笑非笑道:“原来是姜小姐……哦不,瞧我这记性,该叫魏太太了。真是……好久不见啊。听说魏太太前几年出国散心了?看来是回来了?气色看起来倒是挺好。”她刻意提起出国散心这个官方说辞,语气里却带着探究。
魏惊鸿面色不变,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是,出去走了走,现在回来了。以后,还是会常留在家里。”她的话,既回答了赵夫人的问题,也堵住了后续更多的打探。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赵夫人干笑两声,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尴尬站着的儿子,“哦,这是犬子明轩,刚从国外读完硕士回来,年轻不懂事,以后还要请魏总多多提携。”她将儿子往前推了推,试图转移话题。
赵明轩连忙上前一步,对着魏惊鸿微微躬身:“魏总,您好。”他的目光忍不住飘向魏惊鸿身边的姜宴兮,带着好奇和难以掩饰的惊艳。
魏惊鸿只淡淡地扫了赵明轩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姜宴兮。
“赵公子年轻有为。”她随口敷衍了一句,便转向赵夫人,“夫人,我们进去吧,别让其他客人久等。”
“对对,里面请,里面请。”赵夫人连忙侧身引路,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挂不住了。她想让儿子在门口就给魏惊鸿留下深刻印象的计划,彻底落空,反而亲眼目睹了魏惊鸿和姜宴兮夫妻情深的一幕,心里憋闷得厉害。
一行人穿过精心打理的前庭花园,走向主宅。姜宴兮被魏惊鸿牵着手,沉默地跟在身侧。她能感觉到赵夫人偶尔投来的、不善的目光,也能感觉到那个赵明轩不时瞥来的视线。但她懒得理会,全部的心神都用来对抗身侧这个存在感过于强烈的女人。
魏惊鸿的指腹偶尔会无意识地摩挲一下她的手背,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这亲密的接触,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她如坐针毡。她只能尽量忽略,将视线投向周围的景致。
赵家的宅邸是典型的中式园林风格,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移步换景,显然花费了不少心思和财力。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花香和檀香的味道。
走进宽敞的客厅,里面已经聚集了十几位宾客。男人们大多西装革履,低声交谈着生意经或时政;女人们则衣着光鲜,妆容精致,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话题围绕着珠宝、时装、子女教育,或者某些隐秘的八卦。舒缓的古典音乐流淌在空气中,佣人们端着香槟和点心,无声地穿梭其间。
魏惊鸿和姜宴兮的出现,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吸引了几乎所有的目光。
交谈声有几秒钟的停滞,无数道视线齐刷刷地聚焦过来。惊讶、探究、好奇、了然、算计……各种情绪隐藏在那些得体的微笑和礼貌的注视之下。
魏惊鸿对此视若无睹。她牵着姜宴兮,姿态从容地走入客厅中央,仿佛这里是她的主场。她甚至微微侧头,对姜宴兮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姜宴兮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表情依旧平淡。
这个细微的互动,落在众人眼里,又是坐实了两人关系亲密的证据。
很快,便有人主动迎上来寒暄。
“魏总,好久不见!这位是……尊夫人?真是郎才女貌,哦不,瞧我这话,是佳偶天成,佳偶天成!”一位秃顶的中年男人率先开口,脸上堆满了笑容。
“魏太太,您可算回来了,这几年在国外玩得可还开心?我们都挺惦记您的。”一位穿着玫红色套裙的贵妇凑过来,亲热地想拉姜宴兮的手,被魏惊鸿一个不经意的侧身挡开了。
“惊鸿,宴兮,你们来了。”一个稍微熟悉些的声音响起,是某家银行的副行长夫人,以前和她们有些来往,态度还算真诚。
魏惊鸿游刃有余地应对着这些问候,态度既不热络也不失礼,分寸拿捏得极好。对于关于姜宴兮的问题,她大多简短代答,将姜宴兮很好地护在了身后,避免了让她直接面对那些或真或假的关心和探究。
姜宴兮则安静地站在她身边,脸上保持着淡淡的、略显疏离的微笑,几乎不主动开口。只有当别人直接向她问话时,她才用最简短的词语回答。
“还好。”
“谢谢。”
“嗯。”
她的沉默和魏惊鸿的保护姿态,形成了一种奇妙的组合。在旁人看来,这或许是魏惊鸿强势掌控、姜宴兮内向羞怯的表现。但只有姜宴兮自己知道,这种被展示的感觉,有多么令人窒息。她像一个精美的挂件,被魏惊鸿带在身边,用来宣示主权,用来应对社交,却独独没有自己的声音。
赵夫人作为女主人,勉强维持着笑容,周旋在宾客之间,但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魏惊鸿和姜宴兮的方向,尤其是在看到自己儿子赵明轩几次试图接近魏惊鸿搭话,都被对方不冷不热地挡回来,或者被其他宾客打断时,脸色就更难看了。
宴会是自助午餐的形式。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各色中西美食,精致异常。
魏惊鸿取了些食物,找了一个相对安静的靠窗位置坐下。姜宴兮被她拉着,坐在了她身边。这个位置视野很好,能将大半个客厅的情况收入眼底,却又不会过于显眼。
“吃点东西。”魏惊鸿将一小碟看起来清爽的沙拉推到姜宴兮面前,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你早上只喝了粥。”
姜宴兮看着面前的食物,没有动。她没什么胃口,尤其是在这种环境里。
“我不饿。”她低声说。
魏惊鸿叉起一小块牛排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着,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在与人交谈的赵夫人母子,又落回姜宴兮脸上。
“不饿也得吃。”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还是说,你想让我喂你?”
姜宴兮身体一僵,猛地抬眼瞪她。
魏惊鸿迎着她的目光,嘴角微勾,那眼神分明在说:我说到做到。
姜宴兮胸口起伏了一下,最终还是屈服了。她拿起叉子,机械地戳起一片生菜叶子,送进嘴里,味同嚼蜡。
魏惊鸿似乎满意了,不再盯着她,转而将注意力放在了手中的酒杯上,眼神却锐利地观察着场中的动向。
果然,没过多久,赵夫人似乎调整好了心态,又或许是觉得不能就此放弃,端着一杯酒,脸上重新挂上热情的笑容,朝着她们这边走了过来。她身边,跟着神色有些拘谨的赵明轩。
“魏总,魏太太,怎么坐在这里?是不是食物不合口味?”赵夫人笑着问道,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这里清净些。”魏惊鸿淡淡道,“食物很好,多谢夫人款待。”
“那就好,那就好。”赵夫人顺势在旁边的空位上坐下,赵明轩也跟着坐下,位置恰好靠近姜宴兮这一侧。“魏太太这几年在外面,见多识广,不知道对现在的H市还习惯吗?变化可是不小呢。”
姜宴兮放下叉子,抬起眼,平静地看向赵夫人:“还好。”
又是这两个字。
赵夫人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她转向魏惊鸿,换了个话题:“魏总,听说集团最近在城东的那个科技园项目进展很顺利?真是了不起,年轻人就是有魄力。我们家明轩刚回来,对新兴科技这块也很感兴趣,可惜没什么经验,以后要是有什么合适的机会,还请魏总多指点指点他。”她说着,踢了儿子一脚。
赵明轩连忙接口,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些:“是啊,魏总,我读研的方向也和人工智能有些关联,对您的项目非常佩服,不知道有没有荣幸,以后能向您请教学习?”
他的目光诚恳,姿态放得较低。
魏惊鸿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目光掠过赵明轩年轻而充满期待的脸,又瞥了一眼旁边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事不关己的姜宴兮,心中那种荒谬感和烦躁又升了起来。
这些人的意图,简直写在脸上。而她的宴宴,却像个局外人一样坐在那里。
“赵公子客气了。”魏惊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项目上的事情,都有专业的团队负责。年轻人有机会,多去外面闯闯是好事。”她的话,客气而疏远,明确地划清了界限,婉拒了对方试图拉近关系的意图。
赵明轩的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失望。赵夫人的脸色也更难看了。
就在这时,姜宴兮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端起手边的水杯,抿了一小口。她的动作很自然,但在赵夫人看来,却像是在掩饰什么,或者是对他们谈话的不耐烦。
赵夫人积压了一上午的憋闷和怒火,终于找到了一个微小的突破口。她看着姜宴兮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一股恶气涌上心头。她忽然笑了笑,语气带着一种故作亲昵的刻薄:
“说起来,魏太太这次回来,是打算长住了吧?女人啊,还是得有个家,有个依靠。总是东奔西跑的,不像话。魏总这些年也不容易,既要忙事业,家里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现在你回来了,可要好好照顾魏总。而且现在科技也成熟了,早点给魏家添个一儿半女的,这才是正经。不然啊,这女人不生孩子,总归是不完整的,外面的人也难免说闲话,你说是不是?”
这话一出,桌边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赵明轩尴尬地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的脸色。
姜宴兮握着水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抬起眼,看向赵夫人,那双总是显得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燃起了怒意。尽管她不喜欢现在的魏惊鸿,但是赵夫人这话不仅是针对她,更是对她和魏惊鸿关系的侮辱,是对她们之前的选择的否定。
然而,没等她开口,身侧的魏惊鸿已经放下了酒杯。
玻璃杯底与大理石桌面碰撞,发出清脆而冰冷的一声。
魏惊鸿缓缓转过头,看向赵夫人。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笑容,眼神锐利如刀,周身的气场骤然变得冰冷而极具压迫感,连周围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赵夫人,”魏惊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份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和宴兮的生活,以及我们未来的规划,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情。”
她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赵夫人瞬间变得苍白的脸上。
“不劳外人费心。更不需要,外人来指手画脚,评判是否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