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都很擅长玩弄人心,玩弄一切。
即便是遇见旧多二福这样的人,她的操纵成功只是时间问题。被信任之人杀死或者背叛,想必对于旧多二福这样的人来说,更加无法接受。
但是,在这个时候,绪方无法判断她自己的心,她并没有开心或者理所当然的掌控满足,她只是……很疲惫。
绪方再次迷茫,她真的有了人类的感情吗?
长时间的沉默里,旧多二福一点点拉开和绪方的距离。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心底一遍又一遍、无声到绝望的哀求。
妈妈老是告诫她,不要做下让她追悔莫及的错事,她倒底会做错什么呢?
她到底又在意什么?
为她的母亲报仇是没有错的,所以还要这样继续下去吗?继续欺骗下去吗?
不如就这样结束好了。
昏黄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先前还缠绕在他们之间滚烫又暧昧的气息,在漫长的沉默里一寸寸冷却、消散。只剩下沉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沉默中,绪方低头说道:“旧多,如果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以诚实地回答我吗?”
“我会的,景。我绝对不会伤害你,欺骗你的……我……”旧多二福下意识地开口承诺,他想伸手去拉她的手腕,却察觉到了绪方身上窒息的死寂,他的手僵在半空。
强烈的不祥预感突然席卷了旧多二福,直指最可怕的那件事。他心底隐隐有个声音在尖叫,让他不要听,不要回答。
“景,不要离开我!你不能离开我!”
绪方缓缓抬头看着眼前忐忑不安的旧多二福,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绪方眼中滑落。
她掌心接住眼泪,难以置信她此刻居然会是伤心的。
那一瞬间,旧多二福心口像是被生生攥碎,无与伦比的剧痛炸开,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他眼眶猛地发涩,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绪方沉进骨血里的哀伤和死寂,让他骤然顿悟,所有的迷茫和不安,在这一刻彻底清晰——她知道了一切,知道了那个他后悔过无数次、想带进坟墓里的秘密。
他毁了她的一切。这是从一开始就沾满鲜血的相遇。
他敏锐到刻薄的感官,此刻只捕捉到她的哀伤与泪水,所有的占有欲、爱恋、偏执,瞬间被冰冷的恐惧吞没。他甚至能清晰想起自己布下计谋、让有马贵将动手的那一天。
他是她的仇人,是杀她至亲的凶手,却还妄想吻她、占有她、把她绑在身边,这是何等的龌龊与可笑。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旧多二福呢喃。
他开始憎恨她!憎恨他自己!恨他当初的狠绝,恨他为什么要处心积虑接近她,恨她给了他片刻温柔,又亲手把最残忍的真相摊开。
旧多二福绝望地知道:一切都要完了。他们之间隔着一条人命,隔着血海深仇。他再也不会触碰到她了。
绝望将他们吞噬,旧多二福闭上眼睛,声音沙哑:“杀了我。”
他等着恨意,等着一切清算,甚至觉得死在她手里,是他唯一配得上的结局。
可过了许久,没有痛感,没有声响,只有一片死寂。
旧多二福猛地睁开眼。
眼前空无一人。
深夜的街头只剩昏黄路灯,冷风卷过尘埃,绪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地上唯有那双他刚才亲手为她穿上、藏着定位器的鞋子。
旧多二福踉跄着向前几步,膝盖一软重重跪在地上,伸手死死攥住那双鞋子,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她不屑杀了他。
她是他罪孽的产物。如果没有罪孽,她根本不会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没有恨,没有怒,没有对峙,没有宣泄,她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这种彻底的漠视与抛弃,让旧多二福心痛窒息。
他会在短短几年里腐烂死去,而她会永远活着,彻底忘记他这个凶手。
没有这场罪孽,他如何和她相遇。
他绝对不能再失去她!!绝不!
滔天的自我厌弃与悔恨冲夸了一切理智,旧多二福疯癫的痛嚎,整个人蜷缩起来,抱住鞋子感受着上面残留的一丝的温度。
片刻后,他浑身的剧烈颤抖戛然而止,嘶哑的呜咽被掐断。瞳孔骤然涣散,像被一层浓雾彻底盖住,之前的绝望和疯魔像是被强行抽干。
他缓缓直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剩一片空洞的茫然。他低头看到了手中的鞋子,恍然想到他刚刚惹他的景生气了。
旧多二福抱紧鞋子,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却再也没有了痛彻心扉的哀伤,只觉的心中空茫。
随后他脸上逐渐浮现疯狂地怨怼:“景又不想见我。”
他得去找她。
他得去找她。
他要去找她。
他不可自制地被吸引,因为靠近她,就如同靠近了他失落的灵魂碎片。同时,他也在这个过程感受到了同等程度的恐惧。
他就是她。
旧多二福奔跑起来。
晚风裹着寒意撞在他脸上,霓虹在视野里碎成一片晃眼的光斑,高楼、路牌、车辆全都被甩在身后,模糊成流动的色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