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一夜剧烈的搏斗，已经过了三天。

旧多二福没有再用铁链锁住千岛景。他们安静地坐着，陷入了一种诡异的、表面平和的“休战”状态。千岛景以为他放弃了囚禁她的念头，直到这天傍晚，他走到壁炉前，用一种平和温柔声音，提起了一个疯狂的提议。

作为和修分家的庶子之一，注定只会庸碌一生……

“我杀光和修一族，终结ccg的历史，屠杀数以万计的生命，还将龙释放到这个世上。”壁炉的火光照亮旧多二福的眉眼，他转过头看着千岛景：“但是这些都不够，世上所有的东西都要献给我，犯下讨厌天罪孽的我从来不会在乎任何人。”

“景，我告诉这你一切。”

他微微前倾身子，膝盖轻轻抵上她的腿，捧住千岛景的脸：“穷尽一切复仇、颠覆世界，渴求权力，将和修宗族踩在脚下，但是……得到这一切，回头却发现偌大世间，没有一样东西能真正属于我。”

“所以景，我们叛逃吧。抛开东京这里的所有事，抛下和修、CCG、以及所有人，去往海外异国，什么地方都好，再也没有阴谋和杀戮的地方，就我们和Sunday长久安稳度日。”

……

复仇完成后所留下的、曾珍惜的事物，往往已在途中遗落。千岛景何尝又不知道这个道理呢。

但他愿意陪她去走那条他曾经走过并觉得无比无聊的路，这让千岛景感到一种陌生的触动，世界上有一种孤独，是连文学也无法真正触及的。那些伟大的写作者，穷尽一生试图描述它，但最终留下的只是它的轮廓，它的阴影。

人类用文字所能抵达的最远的孤独，依然没有抵达她所在的位置。

她坐在电车上，窗外是北海道的雪景，她忽然想起某本她已经记不清名字的书里的一句话：“我们生来孤独，死去孤独，中间那段被称为‘陪伴’的时间，也不过是两座孤岛之间短暂地彼此看见。”

但她更像是一片持续移动的海面，没有固定的形状，没有可以停留的边界，不断地以看不见的方式覆盖着自己到过的每一片海岸，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去。

去一个没有阴谋的地方安稳度日？

真是奢侈的愿望啊。对于她来说，时间本身就是最大的阴谋。

同时，她感到了一丝久违的、近乎悲哀的羡慕。至少，他还会痛，还会想要抓住什么。她是如此羡慕旧多二福，羡慕他还能拥有如此强烈的“执念”。哪怕是恨，哪怕是毁灭欲，至少证明他还觉得自己活着，还觉得这个世界值得他去折腾。相比之下，她的内心早已是一片死灰。

千岛景忽然觉得这场雪下了有一万年那么久。雪花落下即融化，无论曾经多么轰轰烈烈，无论是爱还是恨，最终都会归于虚无的白色。

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她眼睛里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视线微微偏移，在那层冰冷的倒影旁，忽然多出了一双半阖着的眼睛。

旧多二福不知他不知何时醒了，却没有动，依旧枕在她的肩窝处，只是微微抬起了眼帘。视线穿过两人交叠的呼吸，在冰冷的玻璃上与她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撞了个正着。

千岛景看着他眼底倒映出的自己，嘴角轻轻地勾了起来。

旧多二福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维持着枕在她肩上的姿势，有些慵懒地抬起眼皮。视线穿过两人交叠在膝头的手，最终落在了车窗玻璃上，那里映着她还没来得及收敛的笑意，和他自己刚睡醒时略显凌乱的发丝。

“……景？”

他的声音听起来意外地温顺。他似乎还没完全清醒，只是凭着本能更紧地扣住了千岛景的手。

玻璃窗像是一面诡异的镜子，将她死寂眼眸，与他这双此刻只剩下疲惫与依恋的眼睛并置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某种奇异的错位感击中了千岛景。

她看着他，他又缓缓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几点了？”

他们全程都十指相扣。

他的手干燥、温暖，掌心甚至带着一丝微湿的汗意。这股热度顺着交握的指尖，一路蔓延进千岛景早已冻结的血液里。

……真是不可思议啊，她在心里无声地叹息。

“快到了。”千岛景平静地回答。

在这几天里，两人彻底将东京的腥风血雨、人类与喰种的纷争尽数抛在脑后。

白日里大多时候，他们靠在一起，Sunday蜷在两人腿间沉睡，就着炉火暖光漫谈，聊了一切，从深埋心底的痛苦、生死存在的命题，聊到各自无法宣之于口的过往。

千岛景是一个没有过往没有未来的人，更多的时候她只是沉默的听着。

闲时便结伴踏雪远行，行走在北国一望无际的纯白雪原，眺望寂静的灰蓝海面；有的时候遇上当地的雪祭，整条街巷挂满暖融融的灯笼，传统祭祀游行、街边热清酒、特色市集烟火绵延，他们像一对脱离所有厮杀的普通人，穿着和服逛市集、看祭典。

整整三天，他们刻意彻底割裂了东京的一切，火车载着千岛景，前往她的故乡，前往这罪孽开始的起点。

也去往她永生都到不了的终点。

2月北国的根室市，仿佛被世界遗忘在了时间的尽头。

站台上几乎空无一人，结冰的地面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嘎吱声。千岛景看着四周灰白的天空和远处低矮的屋顶线，旧多二福站在她身侧，没有催促。

他放下行李，紧紧握住了千岛景的手。

她跨出了车门，靴子的声音在空旷的车站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们走过检票口，穿过一条只有两三家开着的店铺的街道。一位老妇人正往店门口撒盐，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了头。屋檐挂着冰凌，阳光落上去，折出一道细碎的光。电线杆上站着几只乌鸦，缩着脖子，偶尔叫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这里没有东京的喧嚣和热闹，只有一片纯粹的寂静。

千岛景走在了前面，她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踏出的每一个脚印上。她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只是心底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引力，拖拽着她走过一条又一条覆雪的街道。

旧多二福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他也没有说话。死死地攥着千岛景的手。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在一栋破旧的老式木屋前停住了。

那是一栋典型的北国老宅，屋檐上堆着厚厚的积雪。门廊上贴着CCG早已褪色残缺的官方封条，因为常年无人打理，木板有些松动，在风里发出响声。

千岛景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着那扇门，并未觉得熟悉，但胸口那种窒息的沉重感却像海啸一样涌上来。

然而，打破这沉重死寂的，是院子前那棵孤零零的樱花树。

在2月极寒的冻土里，在所有生命都应该蛰伏的季节中，那棵枯瘦的樱树竟然破天荒地绽开了几朵粉白色的花苞。花瓣上沾着融化的冰晶，在灰白的天光下，脆弱美丽的如同梦镜。

千岛景望着那不合时宜的樱花，她有些茫然。

随后她迈开步子，打算走进那扇贴着封条的门。

就在这时，旧多二福的手松开了。他微微倾身，将一把钥匙放进了千岛景的手心：“景你进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

千岛景点点头。

他站在那棵反常的樱花树旁，看着千岛景的背影。如果……她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他会怎么样呢？

千岛景脚停在门前，就在她将要推开门的那一瞬间，身后传来了旧多二福的声音。

“景——”

他叫住了她，声音在这片死寂的雪地里显得有些沙哑。

千岛景转过头，透过风雪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