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多二福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上前。他眼底没有平时那种戏谑的笑意，也没有偏执的疯狂。那双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寂静。

他看着千岛景，缓缓扯出微笑：“我会一直呆在这里的，多久，我都等你会出来的。”

千岛景看着他。她突然感到一阵巨大的、没有任何由来的悲伤。她看着这个疯狂男人此刻孤零零地站在一棵反季绽放的樱花树下，收回了视线，“谢谢。”

毕竟，他没有烧了了这里。

“咔哒”——封条被撕裂，老旧的门轴发出声响。

伴随着北风涌入门内的，是岁月的尘土味，还有一丝早已熄灭的壁炉余烬的气息。身后，旧多二福死死盯着千岛景消失在门内的背影，攥紧了拳头，却终究没有迈出一步。

千岛景环顾这栋她既熟悉又陌生的房子，客厅里满是白布蒙着的旧家具。她缓缓走过去，轻轻抚过积灰的旧沙发。她能感觉到这里的灰尘并不算太厚。她蹲下身，伸手触碰壁炉内壁，竟然感觉到炉灰有一丝尚存的暖意。

千岛景端坐到沙发上。

“这里曾经有过一个很爱我的女人”。她自言无语。

房间里没有任何相册与合照，只有冰冷的家具。千岛景缓缓躺下，她闭上眼睛，身体蜷缩起来。

为了抵御北海道透骨的寒意，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粗棒针织毛衣，领口宽大柔软，衬得她的肤色越发苍白。

片刻后，她抬起手缓缓将一直带着的红色围巾解了下来，并没有随意丢在一旁，而是像对待稀世珍宝般，将围巾紧紧抱在怀里。

这条围巾是妈妈的。

她规规矩矩地躺在沙发上，双手死死护着胸前的红围巾。天花板上的水渍在视线中逐渐模糊，化作了一团团晕开的光影。意识下沉的速度比预想中更快，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尘埃味包裹了她。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里，在妈妈围巾的包裹下，她竟然毫无防备地沉入了梦乡。

……

光线是暖黄色的，带着特有的昏黄质感。空气中弥漫着味噌汤和榻榻米被晒过后的香气。

“小景，抓紧了哦。”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三四岁的千岛景感觉自己的身体腾空了，紧接着落入了一个温暖宽阔的背脊上。母亲的长发垂落在她的手背上，她转头将耳朵贴近千岛佐和子的脊背，倾听她的心跳。

嗜睡症发作的时候，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块。她迷迷糊糊地趴在母亲佐和子的背上。

“哎呀，千岛小姐，这孩子怎么又睡了？”邻居大婶的声音从玄关处传来，带着笑意。

“可能是刚才跑累了，”佐和子的声音很轻，怕吵醒她，刻意压低了嗓音，脚步也放得极轻，“没事，让她睡会儿就好了。”

“这样睡下去可不行啊，有没有去医院看看呢？”

“……去看了，医生也看不出来原因。”佐和子没有把她放下，而是就这样背着她，一边轻声细语地回应着邻居关于天气和菜价的闲聊，一边在狭小的厨房里忙碌。

伴随着千岛佐和子呼吸而起伏的节奏，如同安稳的摇篮曲，千岛景彻底不省人事。

画面流转，光影拉长。

稍微长大了一些的她，坐在缘侧屋外的走廊，看着庭院里的雨滴发呆。

“景，在想什么？”

母亲端着一盘刚切好的苹果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千岛佐和子的面容融化在光里。

“妈妈，我要是一直犯困，永远这样，你会丢了坏了的我吧？”年幼的她认真发问。

千岛佐和子放下了果盘，伸手将她的女儿揽进怀里，用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

“小景没有坏掉，天底下怎么会有妈妈丢下她自己的女儿？”母亲的声音坚定而温柔，“你只是需要比别人更多的休息来长大。就像冬天的树一样，把叶子落光，是为了春天能开出更漂亮的花。你是妈妈最珍贵的宝贝，无论什么时候，妈妈都会守着你的。”

“是吗？”

“是。”

是吗？

千岛景长得很快，像是一株在温室里拼命汲取养分的幼苗。

记忆的胶片快速转动，幼稚园里那些模糊的笑脸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小学门口那块被磨得发亮的木质名牌。那是她第一次背上硬壳的书包，上面带着千岛佐和子从神官求来的福牌。

画面定格在一个飘着细雪的傍晚，那是母亲佐和子的生日，11月29日。

很多年里，她对日期的概念仅仅停留在日历上的数字，一种符号。但她这么多年来第一个清楚的记得的日期是这一天。

那一刻，某种名为“在意”的情绪像种子一样破土而出。

“妈妈总是记得我的每一个喜好，记得我不爱的食物，记得我讨厌的东西……”小千岛景想，“我也应该记得妈妈的。”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回馈，是在千岛佐和子日复一日的爱意灌溉下，生长出的第一根属于她自己的触角。

但是不善表达的她在数日的观察中却发现母亲似乎不喜欢任何东西。除了人肉，她不喜欢吃饭，不喜欢花，更不喜钱或者这样的东西。这些东西，千岛景都可以很轻易的搞来，无论用什么办法。

去杀，去偷，去抢。

她开始纯粹的困惑，母亲到底喜欢什么。小千岛景直接去问了佐和子：”妈妈最喜欢什么？”

“最喜欢什么？……”佐和子放下手中修剪花枝的工具，转头看着千岛景包子脸满是严肃的表情，笑了起来：“妈妈当然最喜欢的就是我的景了。”

“最大的愿望呢？”

“嗯……最希望的事，就是我的女儿千岛景每天都开开心心的。相信这会是天底下所有母亲的愿望。”

……没得到她想要的答案，小千岛景低下头有些郁闷。

她在心里默默地复盘着母亲的每一句话。对于患有严重嗜睡症的她来说，“清醒”是世界上最奢侈的东西，也是她身体最本能的渴望。每一次睁眼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而闭上眼坠入黑暗则是无法抗拒的引力。

如果她能战胜这种引力呢？如果她能为了母亲，强行清醒，那是不是就证明她很健康？是不是就证明她很听话、很开心？

千岛景一瞬间明白佐和子最想要的礼物是什么了。她要把自己最稀缺的东西——“时间”和“清醒”，全部献给她的母亲。

但是，令千岛景没有想到的是，她第一次被千岛佐和子严厉的责骂：“这不叫礼物，这叫伤害。”

“可是……”

“没有可是。”佐和子打断了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冷酷，“如果所谓的‘健康’是要通过折磨你自己来证明，如果所谓的‘快乐’是要让你连觉都不能睡……那妈妈宁愿不要这种快乐！”

“真正的礼物，是你能够安然地入睡，是你不再为了迎合任何人而强迫自己。你这样伤害自己的身体，妈妈只会感到痛苦，绝不会感到快乐！听懂了吗？”

她做错什么了吗？明明她拿来了最好的东西，母亲却不开心呢？

千岛景被紧紧地抱在怀里，感受着母亲胸腔剧烈的起伏和温热的心跳。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包裹着她，可她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