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开始模糊。温暖的胸膛逐渐变得冰冷僵硬。耳边的心跳声变成了白日庭廊外外连绵不绝的阴雨声。
她要这里的一切都为妈妈的死亡陪葬。千岛景伸出手,看着冰凉的雨滴汇满掌心,心中只剩下炙烤灵魂的冰冷。
这里的一切都是错误的。无论是高高在上的和修,还是像虫子一样卑微的半人类,都被困在这个名为“血统”的诅咒里,互相吞噬,永无宁日。
真可怜啊。
她在心里轻轻叹息,为那些即将成为她刀下亡魂的人。
不如让她来结束这一切吧。杀光和修的一切,喰种和人类。将这里的一切焚烧殆尽,像之前的那个世界一样,用数以万计的生灵冤魂来洗刷她的痛苦!
哪怕再次被惩罚。
千岛景闭上眼睛。她没能护住母亲,是她的无能,若毁灭一切后迎来彻底的湮灭,这样也算一种赎罪吧。
一道沉滞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千岛景缓缓睁开眼,循着那道注视侧过头,目光直直撞进不远处少年的眼底。
一个白日庭的孩子,身形清瘦,五官柔和清秀,黑色头发挡住了他半张面容,右眼的泪痣格外显眼。他面无表情,安安静静地看着千岛景,没有试探、没有轻蔑,只是一片死寂的平静,和周遭淅沥冷雨融在一起。
千岛景静静望着他,心底莫名浮起奇异的恍惚,如同望向一面蒙着雨雾的镜子。心底骤然浮起怪异的违和感。
这个孩子……真是奇怪。
外在是看似单薄温顺的少年,内里却盘踞着饱经世事的苍老灵魂,两种气质死死纠缠在一起,形成强烈又诡异的矛盾。这种异样是她在所有人身上都未曾捕捉到的,恍惚间竟生出一种凝视镜面的错觉。
极致的矛盾感层层叠叠裹在他身上,勾起了千岛景的探究欲。她唇角轻轻牵起一点浅淡柔和的弧度,对着廊下沉默注视自己的少年,轻声开口:“你好。”
“我叫旧多二福——就是三个月前,在电话里和你谈论的那个旧多二福。”
“也是杀了你妈妈的那个旧多二福......”
千岛景看着面前的人,瞬间读懂了他扭曲的心理。同样被困在痛苦里,他却只能靠伤害他人寻找存在的证明。
真是可悲可笑。
是不是凶手又如何呢,反正都要去死。
千岛景起先根本记不住旧多二福的名字,她只叫他旧多。但是她记得有马贵将,这样的人,拥有如此特别的名字,如同骑士。
同样被困在和修的牢笼,有马贵将不会以伤害无辜为乐,拥有独属于他自己的风骨。这份精神上的耀眼,让千岛景艳羡。
她其实更喜欢这样的人,如同她永远都做不了的另一个人。她因此生出强烈的遗憾。
如果靠近他,她能短暂靠近自己渴望的、干净自持的人生吗?至少和有马贵将相处时,她能获得难得的平静。
但是她承认,她是个残缺的人、充满戾气的人。她永远无法会成为有马贵将。
但是,命运似乎给了她完全不同的剧本。
旧多二福并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作为一个卑劣的过客在她生命里匆匆退场。相反,他像是一块甩不掉的湿冷苔藓,悄无声息地蔓延进了她死寂的生活缝隙里。
起初,是那些令人窒息的试探。在旧多二福坦白身份的那一瞬间,在那句“杀了你妈妈”脱口而出的刹那,她确实有过一瞬间想要毁掉他的冲动。一种阴暗的、想要让他也尝尝失去至亲之痛的恶意蔓延在她心里,她想让他也体会一下,那种世界崩塌的绝望。
然而,当她真正审视眼前这个男人时,那股冲动却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化作了一股深深的困惑。
太浅了。
无论是他口中的仇恨,还是他此刻表现出的扭曲快意,都太浅了。这个人就像是一个被掏空的容器,里面装满了从别人那里偷来的情绪碎片。他对权力没有真正的野心,对生命没有真正的敬畏,甚至对他的命也没有丝毫的怜惜。
他没有“自我”,没有哪怕一样东西是真实属于他的。权力于他只是玩弄牢笼的工具,仇恨只是打发漫长虚无的消遣,身边所有人于他而言都只是棋子。
一个没有“珍视之物”的人,你要如何摧毁他?
“真是无趣的灵魂。”千岛景不甘心。
但也就是在那一刻,一个更为宏大、更为恶毒的计划在她脑海中成型。既然他没有心,那就给他造一颗;既然他没有软肋,那就让她自己成为那个软肋。
她是顶尖的操纵者,是这个世界上最高明的演员。只要她想,她能精准地捕捉到对方潜意识里最渴望的那个幻象,然后完美地扮演出来,直到对方把她当成救命稻草,当成神祇,当做唯一的真实。
如果是为了复仇,为了让这个名为“旧多二福”的空壳体验到世间最极致的痛苦,那么——让他爱上她,再让他意识到这份爱是他亲手毁掉的唯一救赎,这才是对他最致命的惩罚。
这比杀了他要痛快,这比单纯的杀戮更加心奋!
那些看似偶然的相遇,那些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仿佛能包容他所有丑陋的温柔眼神,甚至是她偶尔展现出的、与他那扭曲灵魂产生共鸣的脆弱感……全都是她经过的精密计算。
她看着他像个拙劣的小丑一样在自己面前表演深情与疯狂,看着他以为自己得手了而露出得意的笑。
人类所有的一切感情都是这么的虚伪。她早见过无数人用爱意伪装欲望,用温柔包裹算计,执行无数清除任务,她靠着扮演他人渴求的模样骗过数不清的对手,这套攻心手段她早已轻车熟路。
世间绝大多数情爱、羁绊全是浮于表面的虚伪,世人嘴上歌颂的爱,说到底都捆绑着利益、依赖与索取,不堪一击。旧多二福更是如此。
唯独……唯独妈妈是例外,那是不掺任何索取、纯粹毫无保留的温柔,是她灰暗人生里唯一无可替代的神话。
一边是母亲独一份纯粹的爱,让她心底藏着对崇高真挚情感的隐秘向往;一边是见过太多人性丑陋、身经无数算计后,认定众生之间所有感情皆为虚假的冰冷认知,两种截然相反的念头撕扯着她,矛盾在心底不断翻涌。
母亲。
这个词在她舌尖滚过,带着血腥气的甜美。千岛佐和子的爱是这污浊世间唯一的净土,是悬在头顶永不坠落的白月,神圣、纯粹,不染纤尘。
可除此之外呢?
看着眼前旧多二福的脸,千岛景心底涌起的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