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急吗?”
她想说不是那个意思。但那条绣得金灿灿明晃晃的百子图长枕,上边每一个穿着红肚兜光着大屁股蛋的小孩,好像都同时张开嘴,告诉她:“你不急吗?”
不急谁会让人换一个绣满小孩图案的枕头啊!
虽然那是墨语不知道从哪儿搜刮来的。但她的确说了:“换,无论什么枕头都好,肯定都比这个枕头舒服。”
相比那个旧枕头睡下去的酸痛,这个新枕头,她睡在上面时,却又好像头皮上千万只蚂蚁在爬行。幸好,沈怜青看了一眼那个看起来就很吵的雷人枕头,又看看她,见她没回话,被子拉过头就睡了。
她一个人睁着眼等到几乎天发白,那时,她才想明白,沈怜青为什么会说那句话。原来从上回,他无意看到林家写来的那封信开始,她这人在他心里,肯定留标签了——
一个想要小孩但并不想要体验制作小孩过程的人。
但是,她秉承着不主动也不抗拒的想法,也和他,算是兢兢业业吧,在一张床上都睡了两年了,除了那次他喝醉酒,还有前不久因为那支钗子而中断的一次,他也实在算得上“君子端方”。只是她不知道,他这样端着——到底有什么用。
她为了研究这个,还叫书心去那些野集里又淘来些怪书,细细琢磨了一番,才发现,这个社会没有“柏拉图”这个说法。那些书的颜色要再深一些,黄得能直接戳瞎她视网膜了。
所以她选择,不看了。
毕竟,出关来这个赏秋大会,她从一开始,就只有两个目的。第一,她要吃好玩好喝好给自己放个假,第二,她要找一个珠宝商——
也就是挽春姑奶奶说的:“一个奇怪的能工巧匠。”
据说,他籍贯未明,年龄未明,但步行天下,却以精湛的刻技出名。秋季销量下滑的那段时间,她不是没想过补救的办法,最后,她也想出来一个的确算是办法的办法——
增加营销方案。
比如,营销一个秋季限量款。壳子和颜色都是限量,只有秋天能买到,这就好比某巴巴在某个地点某个季节才会发现的某瓜南铁。实用性,美味程度都是不需要考虑的,拿在手里就是品味“应季”的象征——这才是重点。
所以,当她听说这位匠人时,她第一反应是——
他在天涯海角她都要找到他。
巧合的是,他并没有在天涯海角,听说,这次赏秋大会,他被“招商方”邀请了。虽说这么歪打正着实在凸显不了她的凌云壮志,但有正当的捷径,偶尔走走还是不错的。
沈怜青告诉她,今年的赏秋大会为期大概在十天,而供商贩做生意的摊位,大概要在第五天,投壶赛办好才开始入场。届时,什么疆域的特色酥饼,南边的水玉首饰呀,都会一件件端上来供人挑选……这听起来倒像是什么古代版步行街。她其实对这些倒没有什么兴趣,只等见过那个奇怪的巧匠后,花灯会倒是值得一游的。
听说有鱼头灯,龙头灯,葫芦灯,一个个做纸皮灯笼的,恨不得自己的灯在灯会上拔得头筹,赢得一年的好生意。所以,听沈怜青又说,今年的灯,会格外亮。
那天他一早起了床,就是要去督促一户制灯的人家。
这户人家三年前因手艺过硬被“招安”了,如今为官府办事。官府里不知道哪位天才给了张草图,要这人家做一盏双鱼戏珠的灯笼,就是灯笼骨架上串着两条鱼,而两条鱼中间要高悬一颗珠子,那珠子还不能和鱼身相连,要做出灵动,游入水中的精妙感。
沈怜青在马车上和她闲聊完,淡淡地补了一句道:“只这一个灯笼,已经做了几个月了。”
“还没做好。”
而她看到那张草图后,想说:“仅仅,几个月吗!?”
什么双鱼戏珠,什么高悬感,灵动感,精妙感啊!出这张草图的人完全忽略了地心引力,已经转入神力的境界了吧!
果然,无论什么年代,这些甲方真能折磨人的。
做灯笼的那一家人,四男五女,她感觉他们每一个人的黑眼圈都深得像做了半永久。那个背最驼,手最抖,目光最涣散的男人走了出来,向沈怜青请了个礼。
“官……官家……”
“我已向你说过了。”
沈怜青却匆匆打断他,道:“我只是帮忙的,并无官职在身。”
“哦,是这样。官家……哦不,大人……”
他笑得真命苦,道:“我女儿病了,要休息几日。”
“好。”
沈怜青回答得爽快,但紧接着便问:“灯笼进度如何?”
她白了沈怜青一眼,心说真是没人性。
男人又呵呵笑了两声,没回话,大概是怕自己张口吐不出什么好话。
沈怜青绕过他,走近那个灯笼,她也跟着去,一个巨大的灯笼骨架就在眼前。鱼身已经漆彩,但那颗珠子的骨架,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像一颗巨大的空洞的眼球,围着它的几个人都被盯得面色不安。
她凑近沈怜青,低声问:“做不好会死吗?”
沈怜青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一个女人忽然站出来,道:“这灯笼我们实在做不了。”
直白,干脆,大义凛然。就是手抖得更厉害了。
她能看见,那几个站在后面的人,乍听此言,都倒吸了一口气。她再回过头看看沈怜青,沈怜青的表情却毫无变化,就好像,这话,他已经听过了许多次了。
“我昨日已说了,用渔线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