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好这次爹就退下来了,以后在家陪你们。”
苏建设说着,伸手轻轻摸了摸苏湖的头,眼底那几分常年被伤病与生计压出来的疲惫,此刻都化作了温和的笑意。
“以前天天泡在厂里,早出晚归,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扔给你娘一个人扛着,对你也少了些照应。往后不用再赶点上班,也不用拼死拼活扛重活,家里的事,爹能多搭把手。”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却格外踏实:
“你也别觉得这名额让出去有多可惜。爹这辈子,就盼着你们平平安安、日子稳稳当当。如今退下来,守着你们娘俩,守着这个家,比什么都强。”
苏湖鼻尖一酸,眼眶微微发热,想说些什么,却被爹温柔地按住肩膀。
夜色深了,屋外的风雪还在呼啸,屋内的灯火却暖得让人安心。父女俩又轻声说了几句,苏建设替女儿掖好被角,这才轻手轻脚地吹灯离去。
这一夜,苏湖睡得格外安稳。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铅灰色的天幕还压着未散尽的乌云,窗外的雪便簌簌落得轻柔了些。肆虐了一夜的狂风终于敛了戾气,化作细碎的雪沫子,贴着木窗棂缓缓飘飞,在窗台上积起薄薄一层白。天地间一片静悄悄的,只有雪落的轻响,像是怕惊扰了这户人家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
土坯房里,煤油灯的光还未熄灭,昏黄的光晕裹着一屋淡淡的烟火气。苏湖是被灶房里柴火噼啪的声响唤醒的,她掀开厚重且带着阳光味道的被子,一股暖烘烘的热气瞬间包裹了全身。昨夜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那些尖锐的争吵、冰冷的戾气,仿佛都被这一夜的安稳消融殆尽。
她趿上那双缝了补丁的棉鞋,裹紧身上的小棉袄,轻手轻脚地走出里屋。王秀莲正围着灶台忙碌,深蓝色的围裙上沾着几点柴灰,却丝毫不影响动作的麻利。大铁锅里熬着金黄浓稠的玉米粥,香气顺着锅沿溢满整间屋子,蒸笼里还摆着几个白面馒头,那是家里逢年过节才舍得拿出来的细粮,今天特意蒸了,为去公社办事的一家人壮壮底气。
“醒了?快到炕边暖暖身子,水已经烧好了,洗把脸清醒清醒。”王秀莲回头看见女儿,眼底藏了一夜的担忧淡去大半,嘴角牵起温柔的笑意,“你爹天不亮就出门了,先去你大舅家通个气,怕咱们一会儿去公社太早,大舅那边反应不过来。”
苏湖乖乖应了一声,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台边,伸手往灶膛里添了几根干柴。跳动的火苗舔着锅底,将她的小脸映得通红,一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对失去名额的惋惜,只有一片坦荡与安稳。
不多时,院门外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厚重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冷风裹着雪沫子钻了进来。苏建设带着一个身材瘦削、眉眼憨厚的青年走了进来,青年身上的旧棉袄打了好几个整齐的补丁,裤脚沾着雪水,冻得鼻尖通红,正是苏湖的表哥王满仓。
一同跟来的,还有苏湖的大舅,王满仓的父亲王佑国。
一进门,王满仓就局促地搓着冻得僵硬的双手,眼神里满是感激与不安,看向苏湖时,甚至有些不敢直视:“小湖,姑父,姑姑,这……这真的使不得啊!这是姑父拿一辈子岗位换来的名额,是你的前程,我怎么能平白无故要?我受不起,真的受不起……”
今早苏建设冒雪赶到大舅家,把自己因身体不好退岗、把岗位名额留给女儿,而苏湖又执意要把名额让给表哥的事一说,王满仓当场就愣在了原地。他太清楚这个名额的分量了,那是每月有固定工资、有定量粮票、能吃饱穿暖、还能被人高看一眼的铁饭碗,是村里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到的活路。苏叔退岗让出来,表妹又拱手让给他,这份恩情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他们家什么情况,他自己最清楚。爹身体一般,娘身子弱,重活累活都扛不住,奶奶更是一身病痛,常年离不开药罐子。全家上下,就指着他一个半大孩子撑着,冬天冻得手脚开裂,夏天晒得脱皮,也只能勉强混一口饱饭。国营厂,那是他做梦都不敢多想的地方。
苏建设拉着他和大舅一同坐下,拿起桌上盛好的热粥,强硬地塞进王满仓手里,神色郑重:
“满仓,你先听姑父把话说完。我这身子早就扛不住厂里的重活,这才申请退岗,把岗位按政策批给了你。”
“我是心甘情愿的,你也别觉得欠我的,你们家帮我的更多。”
苏湖也抬眸看着他,语气认真又平和:“表哥,我想得很清楚。爹是因为身体不好才退下来的,这个名额我拿着,奶奶和二叔只会没完没了地闹,咱们两家都不得安宁。转给你,既能帮衬姥姥家渡过难关,也能彻底断了他们的贪念,一举两得。我一点都不委屈,你就安心收下。”
王满仓握着滚烫的粗瓷碗,指腹感受到温热的碗壁,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滚烫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哽咽着憋出一句话:“小湖,姑父,姑姑,这份情,我王满仓记一辈子,这辈子做牛做马,都要报答你们的恩情!”
大舅王佑国在一旁红着眼眶,连连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一个劲地抹眼角。
王秀莲在一旁悄悄抹了把眼角,连忙催着几人快吃早饭:“快趁热吃,别凉了。吃完赶紧去公社,雪天路滑,都把围巾裹紧点,别冻着。张书记一向公道,只要咱们把道理讲清楚,事情一定能成。”
一家人匆匆吃完早饭,苏建设从炕柜里拿出叠得整整齐齐的公社证明文件,揣在贴身的衣兜里,又给苏湖和王满仓紧了紧围巾,一行四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了白茫茫的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