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雪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费上几分力气,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四人的脚印在一望无际的雪地上连成一串,歪歪扭扭,却坚定地朝着公社的方向延伸。寒风偶尔吹过,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微微发疼,可大家心里都揣着一团火,半点也不觉得冷。
苏湖走在中间,左边是为了家人提前退岗的爹,右边是满心感激的表哥与大舅,脚下是厚厚的白雪,前方是即将到来的晴天。她心里一片敞亮,她怀孕了,本身就不好去上班,放弃一个人人争抢的名额,换来一家人的安宁和姥姥家的活路,这笔账,怎么算都值。
约莫半个时辰,公社的土坯大院便出现在眼前。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值班的干部拿着扫帚在扫雪,扫帚划过积雪的声音清脆利落。公社张书记是个四十多岁的北方汉子,脸膛黝黑,身材魁梧,为人正直公道,做事讲原则,在十里八乡威望极高。昨天苏老太太和苏建国闹到大队部的事,他早已听得一清二楚,心里本就对那胡搅蛮缠的母子俩十分不满,更心疼苏建设一家的遭遇。
看见苏建设带着家人走进来,张书记放下扫帚,迎了上去,语气平和:“建设,这么早过来,是为了什么事?”
苏建设连忙上前一步,拉过苏湖,又指了指身旁的大舅和王满仓,语气诚恳又恭敬:
“张书记,一大早打扰您,实在不好意思。我早年因公负伤,如今身体实在扛不住重活,正式申请退岗,按政策把岗位名额批给我女儿苏湖。今天我们是来办自愿转让的,流程完全按公社规矩来,苏湖自愿将名额转给她大舅,再由他大舅转给他儿子王满仓。所有手续合规,所有人都是自愿的,没有半分逼迫。”
这话一出,旁边扫雪的几个干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纷纷惊讶地看向苏湖。谁不知道国营岗位是金饽饽,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居然说让就让,还走得规规矩矩,实在是闻所未闻。
张书记也微微挑眉,俯身看向站在苏建设身边的苏湖。小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头发简单地扎成两个小辫,眼神清亮坦荡,没有半分犹豫和不舍,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孩子,你可想清楚了?”张书记沉下声音,再次认真确认,“这是你爹拿一辈子工龄换给你的岗位,一旦转出去,就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这是能改变你一辈子的出路。”
苏湖迎着他目光,没有丝毫躲闪,声音清脆又坚定,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张书记,我想清楚了,我绝不后悔。我爹为了这个家累坏了身子,我感激他。表哥家条件实在困难,姥姥年纪大了常年生病,这个岗位能救他们一家人。我年轻,有力气,就算没有这个铁饭碗,也能靠自己的双手过日子。可表哥不一样,这是他唯一的出路,是他们全家的希望。我是自愿放弃,绝不是被人逼迫,恳请公社能批准我的请求。”
她没有说半句虚言,也没有卖惨博同情,只是把家里的实情、自己的想法原原本本地讲出来,条理清晰,情真意切。
大舅王佑国也上前一步,对着张书记深深鞠了一躬:“书记,我也是自愿接下这个名额再转给儿子,一切都是为了孩子过日子,我们绝不沾不该沾的光,也不坏公社的规矩。”
王满仓也连忙上前,对着张书记深深鞠了一躬,语气恳切:“张书记,我知道这个岗位来之不易,要是公社批准了,我进厂之后一定拼命干活,踏踏实实,绝不偷懒耍滑,绝不辜负小湖的一片心意,也绝不辜负公社的信任!”
张书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几个人,苏建设为家退岗,忠厚实在;苏湖小小年纪重情重义、明事理;大舅诚恳,王满仓肯干,一家人做事明明白白。
他想起昨天苏老太太撒泼打滚、重男轻女的模样,再看看眼前这一家人,心里顿时有了决断。
他直起身,拍了拍苏建设的肩膀,声音爽朗又欣慰:“建设啊,你为集体出过力、流过汗,现在身体不好退岗,合情合理。你闺女有格局、有心胸,你们流程合规、意愿真实,这事儿,公社批了!”
一句话,让悬在苏建设、大舅和王满仓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苏建设激动得双手都有些发抖,紧紧握着张书记的手,连连道谢:“谢谢张书记!谢谢公社!您真是为民做主的好官!”
王满仓更是红着眼眶,一遍遍地鞠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满心的感激。
苏湖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浅浅的笑容,像雪地里悄然绽放的小花,干净又温暖。
张书记转身走进办公室,拿出公章和文件,提笔在转让申请上落下“同意”二字,盖上鲜红的公章,将文件郑重地递给苏建设:“后续的手续我来安排人办,三天后,让王满仓直接去厂里报到。记住,好好干,别辜负了你表妹和姑父的一片苦心。”
“一定!一定!”苏建设小心翼翼地揣好文件,像捧着最珍贵的宝贝,再次谢过张书记。
回到家里,王秀莲早已守在院门口张望,冻得双手不停搓着,看见几人平安回来,脸上瞬间绽开了舒心的笑容。她连忙把众人让进屋里,转身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让屋里更暖和些,热水烧得滚烫,冒着腾腾的热气。
“怎么样?公社批准了吗?”王秀莲急切地问道,眼神里满是期待。
“批了!张书记一口就答应了!”苏建设从怀里拿出盖了红章的文件,递给妻子,脸上洋溢着久违的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