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天气总算晴朗了些许。
文人们见了雪景,总是要吟诗作对,最好再温上一壶酒以尽雅兴,可惜这般美景只在兵卒的脚下被踩成黑色的烂泥。
雪停了有不少人心中暗自松了口气,一来能少上一样扫雪的苦差事,二来…每日拖出去的尸体也能少上很多了。
蒯岳目不斜视地跟在曹操身后,他或许是因为体内还藏有鬼血,寻常的疾病与他是无缘的。他也没有将营中泛滥的风寒放在心上。
现在他有另一项更加困扰的事情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蒯岳用余光浅浅扫了一眼身前几步远的曹操,很快就撇开了视线。
他有些不确定,那婢女的死亡到底是不是曹操对他的敲打,说到底,这一切不过都是他自己的推测,并没有什么实际证据不是吗?
虽说站在曹操面前,他罕见地有一种被看透被操控的感觉,仿佛自己的一切举动都不过是经过了曹操的允许才出现的。但这感觉也模糊的像水中倒影,幻影消去,他仍旧是那个年轻有为,仿佛一伸手就能揽月的俊秀英才。
可就像飞在天边的风筝看似自由自在,也有一根细线牢牢地系住,蒯岳现在总感觉一根若有似无的蛛丝缠绕手腕,叫他心里不畅快。
而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曹操仍是兴致高昂地带着蒯岳前来视察攻城工事——如以往一样。作为傲视天下的枭雄,曹操自然是不会将这么一座小小的城池放在心上的。在他心中,宛城早就成为了可供他掌上把玩的战利品。
这么一件璀璨的明珠,自然是要展示给旁人看得。
“凌远,你看这工事如何?”曹操很是得意。
宛城的城壕很是宽阔,护城河也又急又凶。汹涌的巨浪将妄图染指的敌军拦在城外,想要凭借一股子蛮劲是不可能登城的。于是曹操下令运土填壕,硬生生从湍急的河流中凿出一条大道来。外墙下,兵卒们像勤劳的兵蚁,背送着袋袋泥土,混夹柴薪草把,堆出一个可供人攀爬的阶梯。
不久之后,曹军将会从这里发起总攻,一举拿下南阳!
“回曹公,恰合兵法。”
蒯岳没有显摆自己的小聪明,给出了一个堪称标准的答案。
“你近日也随我环视了几圈,可看出了什么?”曹操很明显没打算放过他,接着问道,“攻下宛城,你也算是功臣,我会请书圣上为你表彰。有什么见解不必介意。”
……他是逃不掉了是吗?
如果真当他是功臣,为什么迟迟不给他封官呢?
没有把内心的腹诽说出口,蒯岳将这几日囫囵学到的兵法套用了进来,给出一个八九不离十的答案。
“曹公命人在西门角上堆积柴薪,想来是从西门攻入城内?”
“哈哈哈哈哈哈!”曹操大笑,脸上甚至流露出了孩子气的得意,“那凌远可就中了我的计了!”他虚指一番,接着说道,“我观城东砖土之色新旧不等,鹿角也有所损坏。可知城东防守薄弱。”
既然城东防守薄弱,又为何偏偏要在西门处堆积土袋?
“凌远,我问汝,何为将帅?”曹操也不嫌弃脚下肮脏的泥雪,一步一步踩着向前。
“将帅之道,在统兵陷阵耳。”
……回答之间,蒯岳也反应过来。之所以故意在城西处忙忙碌碌,大概率是为了迷惑张绣一行人吧。只等城内召兵于西处严备防守,再从东处进攻。
“你只见其一,不见其二。将帅之道,寻常武夫不过以牛力破敌,误以为兵精粮足便是将帅。殊不知将帅之道,在此。”曹操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他很乐意同其他人分享自己的感悟,也有着自己一套的兵法理解,“…若要为一将帅,不仅要知己知彼,还要了敌军之所想,先敌军之所为。”
曹操笑道:“我召兵夫于城西作土阶,立云梯以观城中,堆积柴薪,料那张绣小儿心中焦急,必定撤兵守西北。数日之后,即见分晓!”
“……曹公高见!”
蒯岳恭敬行礼。
如果一切顺利,三日之后,恐怕也将由他带队攻入宛城内,如此才能算一举成名。从此扬名天下。
他没时间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决战之时近在眼前。在攀登到那一点前,一切都是可以忍耐的。
72.
“……因此,曹操必从城东偷袭。”贾诩结束了他拗口的解释,“曹操向来故布疑云,某已知曹操之意。”
冬季的暖阳打在两人身上,晒得张绣浑身热融融的。他激动地抱住贾诩的胳膊,连声赞扬。
“叔父知己知彼,料敌于先,真乃将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