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如果人生下来就是为了死亡,那么我们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狯岳每次听见类似的话语都会嗤之以鼻。死亡哪里来的意义,死就是一个人断气,死了就是死了,意义什么的不过是生者额外附加上去的谎言,好像只要有了这层意义,人就可以体面的合理的甚至欢天喜地的自愿迎接死亡。
他不理解自杀的人,也不愿意为了什么狗屁荣耀自愿迎接死亡。
为了不让自己再被恶鬼逼迫到接近死亡的界限,他日以继夜钻研剑技,除去第一式的霹雳一闪外,每一招他都练习到堪称熟稔。任何胆敢阻挠他活下去的障碍都将被他亲自祓除。
……可月色下的鬼影是不可战胜的。
狯岳绝望地意识到这一点,身边同伴的尸体横七竖八地摆放着,上弦之壹的刀身中似乎飞散而出无数月牙形状的风刃,被触碰到的肉屑四处纷飞。
他可以独自解决下弦之鬼,如果有同伴的掩护,面对上弦或许也有一战之力。可是现在只有他一人,独自面对鬼王之下的第一人,他还有什么拼命的必要吗?
——跪倒在压制性的强者面前并不可耻,只要活着总有办法。死亡之前都不算输!
狯岳双膝下跪,恭敬地将日轮刀放于头前,用额头抵住地面。示意自己已然完全放弃了抵抗。
——我相信,只要活着,总有一天我会赢,会赢给你们看。
他没精力为死去的同伴悲哀,一旦对面拒绝自己的投降,他下一刻就将毫无防备的化为刀下亡魂。
等待的这几秒无比漫长,狯岳连呼吸都近乎于停滞。无力感包裹住他,他仿佛回到了八岁的夜晚,将性命完全交给自己的敌人。生或死只不过是对方一个念头的转折,而这个决定他无权参与。
“…若是能得到那位大人的认可……你就能成为我们的一员……”
狯岳心头一轻。这是……同意了?
随之而来的是狂喜,他活下来了!他又一次活下来了!!!
“越是强大的剑士…变成鬼的所需的时间就越长。我花了整整三日…才完成转变。”上弦之壹用刀划开了手掌,他的声音带有上位者的绝对压迫,“感谢这次机会吧…一滴都不许洒出…否则,就叫你的首级于漫天鲜血中掉落。”
珍贵的血液被狯岳急匆匆用手掌接住,血液很冰冷,并没有人类特有的温热。他不敢抬头确定上弦之壹的脸色,每根手指紧紧贴在一起,汇集而成的冰凉血珠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湖泊。
这血液仿佛什么活物,在他的掌心挪动翻腾,长出无数细小的触手搔弄着狯岳的手心。不,不是血液在蠕动,而是他的手在止不住的颤抖。
他引以为傲的能够施展精妙剑术的手腕……在细微颤抖!
喜悦渐渐冷了下来,现实的寒冷从脊椎处蔓延。
果然想要活下去没有那样简单。只有鬼才有价值被利用。
该死,该死,该死……
他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啊,努力杀鬼,努力巡逻,努力地仅用一年就升至甲级队员。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就在他仅差一步成为“柱”的情况下…失去一切呢?
为什么命运总是和他开这么恶劣的玩笑?!
狯岳的眼睛又酸又疼,他听见自己发抖的喘息声。
变成鬼,失去他所珍视的一切……
掌心的血泊倒映出了他惶恐的面容,这张脸逐渐与八岁的男孩相重合。没有拒绝的道路可供他选择。
‘真的要喝下去吗?’
他问自己。
‘真的要这么做吗?’
从此以后再也不能在阳光下生活,失去人类的身份,成为从前他斩杀的恶鬼中的一员。
【难道你不渴望获得鬼的力量吗?】熟悉的声音蛊惑着他,【不老不死,强大远超人类的力量。还有什么可犹豫的,你渴求的不就是这个吗?】
他的头脑立刻混沌起来,仿佛有一个水球逐渐扩大。
【喝下去吧,这本来就是属于你的力量。你只不过是拿回去罢了。】
于是,八岁男孩的面容在血镜中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更为成熟的、眼白漆黑两侧虎纹的鬼面。这张脸是如此的具有魅力,仿佛世界上已经没有值得他困扰的事物。
【喝下去吧,喝下去吧……】呓语重重叠叠地交织,无一不在蛊惑他伸出舌头,【成为我,接受我,这世上所有的荣耀、地位、权利都将是你的。不会有人阻止你,也不会再有人威胁你了。】
……只要喝下去就可以不再畏惧死亡吗?
他犹豫地伸出舌头。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血液的味道不比泥水好上多少,苦涩浑浊,带有挥之不去的铁锈味。
泥水?
他恍惚了片刻,不明白自己是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