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蒯氏一族的子弟,是荆州襄阳的千年豪门,是两千石阀阅世家。自他出生以来凭借聪明早慧博得长辈宠爱,他是父母唯一的孩子,怎么可能会去喝泥水呢?
不对,不对。他是出生在日本乡下的孤儿,从记事起就没见过父母。只能靠偷窃乞讨度日。为了生存,连地上的泥水也敢下口。
什么啊?他不是新晋的上弦之陆吗?前任上弦之陆被鬼杀队的剑士杀死,他作为顶替者被黑死牟大人看中,一跃成为新任上弦。还在无限城中获得了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
鬼?不……他是鬼杀队剑士,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的鸣柱。距离五十只鬼的考核数量只差最后几只了,他距证明自己的价值仅有一步之遥。对了…他正在做什么来着?
看着面前捧起的血,狯岳恍然大悟。
他要喝下这些血液,成为最强大的剑士。
从此,地上的生灵再也不敢威逼于他。他自己一人就是一支军队,一把永不疲倦的刀,一个不落的传奇。
他将在汉末写出属于他的传奇,叫世人都记住他的名号,再也忘记不了“蒯岳”的名字!
于是,他一饮而尽。
手心还残留着粘连的鬼血,印得整个手掌纹路清晰可见。不能浪费——他心底闪过这样的念头,将嘴唇贴近手掌,细细地舔净血迹。
呓语狂笑出声,四周的景象顷刻间仿佛置身于烈焰中融化变形,在狂笑声中颤动。
【你还是接受了我,是你自己选择成为了我!】
上弦之陸整个人倒吊在半空中,黑色的短发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摇晃。他狂笑地仿佛下一刻就将耗尽氧气死去,一双手强行捏住狯岳的脸颊,使两人目光相接。
【滚回你的现实吧……下一次我可就要收利息了——‘我’自己……】
漫长的噩梦终于结束,蒯岳好像从水面下探出头来酣畅淋漓地痛快呼吸,那些光怪陆离的过去与幻梦统统沉浸水下,冰冷的现实取代了梦魇,没有留给他一时一刻的喘息时间就扑面而来。
已经凝结的血块贴在脸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发出痒意。嘴里尽是血腥味,他赶紧仔细地用舌头检查了一遍口腔……幸好,没有肉屑。这些血沫多半是上弦之陸趁乱饮下的血液。他手上的剑换了一副,而这新剑也已然辟出了豁口。
这是一具经历了战事的躯体。
蒯岳放下心来,起码上弦之陸并没有趁着他失去对身体的掌控权饱餐一顿,他还是可以用人类的身份继续驰骋天下。
那么,现在他是在哪儿?
烧焦的地,烧焦的车,烧焦的旌旗。远处一跃而起的日头宣告了昨夜偷袭的失败,每一位战士都无比的疲倦,全凭意志力迈动双腿向前汇集。
死去的同袍被丢在身后的战场上,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庞被整个砍下。现在吊在女墙上装点的首级还很稀疏,过上几日,这面墙上将密密麻麻长出无数远眺故军的头颅。
他看见了那块象征着军队士气的大纛。大纛装以流苏,大气地以汉隶写下“曹”字。而此刻,这金光闪闪的纛旗也被烧焦,垂头耷脑地缩成一线。
曹将军在那里!
蒯岳艰难地踉跄向前,他想说自己并没有失败,他护下了几十的先兵,没有让他们全军覆没。虽然昨夜遭遇了张绣的陷阱,可他仍有重来的能力与勇气。他还有很多很多想说得话,但最终,这些话都凝结在他的喉咙里。
‘为什么?’蒯岳困惑地瞪大双眼,‘这并非我错!是张绣早已看透曹操的计谋布下陷阱,战局并非我一人能更改!’
曹操骑在一匹通体青白的战马上,环视这片烧焦的土地与土地上散乱的属于他的士兵。他的目光与蒯岳相接,停滞了几秒,又不带丝毫感情地转移。
蒯岳确信曹操看见了自己,可那战马只甩了甩尾巴,背过身继续前行,没有等待任何一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上弦之陸的笑声再次传来,只不过比梦魇中的更猖狂,【他不愿见到你!他不想见到你!】
“我不明白。”
蒯岳停住了脚步,两腿仿佛扎了根似的牢牢钉在原地。
【白痴,如果昨夜的偷袭失败,要么是有人偷偷泄露了军秘给敌军,要么是曹操自己的决策失误。你说…唯一一个从敌营跑来的又恰好知道这条军要的人是谁?】
这个猜想压弯了蒯岳坚挺的脊梁,他的鼻子又闻到了空气中的黏稠血腥,耳边又听见了同军的哀嚎惨叫。
……是他。
“可是,我出现了不是吗?如果我是张绣派来的细作,我早该在昨晚趁乱潜回张营。”
【所以曹操不想见到你啊……】上弦之陸循循善诱,【他宁愿你消失在战场上。起码这能证明这一切都是你的过错。而你的出现就代表了他的失败——是他的策略出现了纰漏,才让他又一次折戟宛城。】
“……哈。”
原来如此。
他本想扯动嘴角讥讽自己,可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溺水感重新包裹住他,他自己的呼吸声、天地间的声音、上弦之陸的狂笑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膜,听不真切。
为什么不笑呢,蒯岳?
你活下来了,为什么不笑呢?
天与地在鲜血中熊熊燃烧,徒留他一人站定原地,面对这狂怒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