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次的战争是胜利的就好了。
曹操有些头疼,他一直以来都有头风病,一旦焦虑就会发作。
如果宛城之战胜利,作为领队的蒯岳自然会受到他的奖赏。攻城夺池得到的奢侈品以及“四方献御”的珍宝,也可奖励给有功之人。
在赞美与未来光明的幻影下,得到一位年轻渴望认可的将士为他尽忠,是如同长江入海一般自然的事。
……可他败了。
败在他失去了自己长子爱将的城池,败在准备充足精兵马肥之后,甚至只是因为他个人的轻率失误。
当他在战场看远远看见失意的蒯岳时,他的心中涌起不明不白的怨怼。
……怎么不能是你的错呢?
如今士气低落,接连的败仗就让这些青州兵无处劫掠,更别提粮道被刘表所断。
带着这样一只饥肠辘辘的队伍回许都,能否在年后修整恢复?士兵们渴望得到一个发泄的机会,渴望得到一个确切的解释,渴望得到一个有关未来的保证。
……怎么偏偏是你听到了他的战略呢?
曹操意气风发笑谈天地,传授经验战术于晚辈,只要他所言为真,必然在蒯岳心中树立威信。……可自己所确信的战术为敌人轻易破解,想要再在晚辈心中建立权威,可就难了。
军帐中并不奢华。曹操宣倡节俭,后宫妻妾穿得鞋子不能超过两种颜色,衣服被褥能补救补。因此,现挂在曹操背后的帷帐屏风都有补纳的痕迹。
“明公……可是忧虑军心涣散?”荀攸点上一盘安神香,一缕白烟打着弯从手炉中飘出,散在空中。
“公达,”曹操长叹一口气,“是啊,如今刘表张绣紧追不舍,年关已至,又闻吕布反复,我疑心吕布与袁术暗合……是我之错,未能听取你的意见。公达可是怨我了?”
早在发兵前,荀攸便劝阻曹操。张绣与刘表有血仇在身,不过互相利用,势难久合。时日一长必生嫌隙,不如等两人分道扬镳再逐一击破。
可曹操没有听从荀攸的意见,执意点兵,荀攸放心不下,就陪同曹操共来宛城。现果然遂了荀攸的预言!
“明公自有明公的道理。不过,我倒是有一计可安抚青州兵。”荀攸微微摇头,精致的眉眼那样惹人信任。
青州兵是曹操折获的黄巾军转来,原身为贪婪的野兽,现只是这野兽被曹操用血肉吊住,供他驱驰。
野兽饥饿,谁能保证他们不会掉头来蚕食自己的主人呢?身为主君又该从哪儿割下一块肥肉喂饱野兽呢?
“公达但说无妨。”
也许是安神香起了作用,曹操脑中的刺痛也减轻了许多。
他手下的谋士都是天下顶尖的名士,个个高冠博带出身名门,每一位都是那样文质彬彬,仪表堂堂。有他们在,这天下何愁不落入他曹操的掌中呢?
“明公只需……”
荀攸将自己的计划拖出。这实在不是什么难以实现的复杂计谋,只需要曹操一人,一马,以及一把刀即可。
曹操了然地抚摸自己梳理整洁的胡须,于是,他最后的一点担忧也消散了。
“好。”
80.
蒯岳为自己的乌鸦取名为“白”。
这很奇怪,乌鸦都是不详的、漆黑的。为什么偏偏要在战场上养一只乌鸦呢?这多么的不吉利啊。就是养了,看看这通体墨黑的羽毛,和“白”字有甚么关联么?
可蒯岳才不管这些。他一直都很我行我素。
……他不会去管周围人的闲事,别人也休想改变他的想法。
这乌鸦自从跟了蒯岳,日日有血食喂养,得了一身油光水滑的羽毛,不用牵绳也会自觉留在蒯岳身边。
王垕看着飞起的乌鸦,有些奇怪这乌鸦到底是怀了孕还是干脆胖了一圈…这圆润的身躯,就连拍打翅膀的幅度都明显变大了!
不过比起乌鸦,现在更重要的是宽慰蒯岳。
失败固然令人失望,可他的好友蒯岳仍然活着,他也仍然活着,甚至还能赶回去过一个阖家团圆的年岁,这难道不值得他欣喜么?
年轻人总是计较一时的得失,只要还活着,战功名誉在凌远的剑术下不是唾手可得?
“胜败乃兵家常事,凌远何必耿耿于怀?”王垕安慰他道。
蒯岳只是摇头。
他不想谈论自己的经历,于是生硬地转移话题:“这几日怎么不用清点粮仓?”
往日仿佛蚂蚁般运进运出的粮袋饱满肥硕,仿佛戳上一戳就会有源源不断的粗米喷涌而出。可这几日,只有运出的份,没有运进的份了。
最近的米汤里,汤水越来越稀了。
“现打了败仗,权且忍耐吧。等回了许都,应还赶得上过一个年节。”王垕暗笑一声。果然还是年轻,每日精力充沛,饭量过人,“到时候一定让你好好尝尝内人的手艺。”
蒯岳的目光飘向近处的一棵古树。这枯树实在算不得美丽,树皮被流民剥下,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叶片也早在秋日掉落,张牙舞爪的枯枝仿佛向天挥舞的巨手。
蒯岳豢养的乌鸦脖子上绑了一块勾玉,此刻正围绕古树上下飞舞。如是绕了三圈后,才挑剔地选中了一根可供休憩的枝条。
“好。”他想起了一位过去的友人,目光直直地落在王垕身上,“你可不能食言。”
“那是自然!”
王垕一口应下,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提醒蒯岳道,“北回之时,要经过许多麦田。曹公今日新下的军令,不得践踏百姓田地,违令者斩。凌远要注意啊!”
蒯岳一并应下。
古树干瘪的枝条明年仍会抽出嫩绿,周而复始。这世间万事万物都有独属于自己的归属,他似乎已经不再是孤身一人了,他如今有友人,有家人,还有明媚的未来。
……这里会是他的归属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