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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自愿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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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只能由他说出口了吗?没关系,哪怕没有上弦之陸的教唆,他也会给出肯定的回答的。

“好……”

他用手擦去脸上的雨水,把粘在脸上的湿发拨开,接受这暗中许诺的光辉未来。可他的话还没有说出口,余光就隐约看见曹操用什么在马股上刺了一下,马立刻撅起前蹄,痛嘶一声,向前跃起,直挺挺地飞入麦田中。

麦秆倒伏,壮硕的骏马吃痛地踢踏蹄子,全然不知自己犯下了何等大错。

紧跟在曹操身后的近卫亲信纷纷下马,零零散散还不明所以的士卒们看见贵人们下马也停住了前行的步子。

蒯岳的话语立刻化为气音消散了,他不可置信刚才看见了什么。

之间曹操气定神闲地坐于马背,丝毫看不出慌乱,甚至还有闲心点出军中主簿。

“我马踏麦田,应治何罪?”

主簿倒是慌乱起来。这军中的法度本就是为了规范士兵们设立的,怎么能用这些条例来治罪曹丞相呢?别说曹操踩坏了一小片的麦田,就算丞相将方圆数里焚烧殆尽,男女老少尽数屠之,又算得了什么大事?

“丞相岂可论罪!”他拱手拜向曹操。

“我治法犯法,如不治罪,何以服众?”说罢,曹操抽出腰间的宝剑,横于脖颈之中。

郭嘉扑腾一声跪倒在麦田中,任凭泥水污了他华贵的袍子,其余人见状也忙不迭代地跪倒在地,甚至有人涕泪横流。麦子搔刮着他们的皮肤,他们却无瑕顾忌,唯恐自己投入身家性命未来前途的主公一时糊涂,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这、这又是何必呢?律令怎能加于贵身?如果连踩踏麦田这样的小事也得付出性命的代价,恐怕他们整军中都不会有站着的人了。

“丞相,古者《春秋》之义,法不加于尊,丞相统率大军,岂可自戕?”郭嘉拜倒在地,将脸埋入土中。慌乱的众人也有样学样,朝着曹操的位置跪拜。

……既然上位者都纷纷跪倒,大头兵们自然也不敢站起身,一时间,尽是甲胄兵矛的当啷相击声。

蒯岳自然也跪倒在地,他将面部整个藏在阴影之下,唯恐自己的不自然被旁人发现。他感到无比的荒谬,仿佛在围观什么大型的荒诞演出。

如果不是他的视力经过鬼血增强,他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雨中用余光注意到这一点的。此刻,他也成为了荒诞戏幕中的一员,被看不见的丝线摆弄地团团转。

“既然《春秋》有法不加于尊之义,我姑且免死。”曹操将剑放下,从发髻中抽出一缕长发,咬在口中利落地砍下,“然军令如山,我死罪虽免,亦当割发代首!”

他松开手,这几缕黑发就随着寒风冷雨飘落在土地间,只剩半截断发映衬出他冷峻的神色。

窸窸窣窣的惊叹声像春日的野草发芽抽枝,它们将随着士卒们的口口相传,塑造出一个愿与士卒们同甘共苦的高耸形象,质疑不满的心声被短暂压下。起码曹操不必担心近日兵变了。

但还不够……

野兽还需祭祀的血食,大棒后应该给些蜜糖了。

“管粮官任峻部下仓官王垕,故行小斛,窃盗官粮,”曹操背过手去,语气坚硬的像还未融化的坚冰,“带下去,明日斩首!”

……谁?!

蒯岳不顾仪态抬起头来,只见红色布衣的熟悉身影被押送上前,步伐歪歪斜斜,好似被抽掉了骨头。他与蒯岳的目光短暂相接后立刻偏过头去,跪倒在地。

“是我鬼迷心窍,愧对众人!王垕自当领死!”

蒯岳的手下意识地揪紧了青马的鬃毛,马吃痛地扭动脖颈,惊飞了停靠的鸦雀。

83.

他是自愿的。

王垕努力向手哈气,试图传递一点微弱的热量。

幸好雨已经停下来了,他不用拖着受寒的伤体迎接明日的死亡。能在死前度过安详的一夜,让他回忆一番自己平庸的人生,已经是天大的幸事了。

舞阴河旁,一座座营帐间隔交错,此刻早已入夜,除去巡逻的士兵,大部分士卒都因白日的疲惫迅速坠入梦乡。也更显得夜色寂寥了。

作为囚犯的王垕自然没有篝火的待遇,他被木耞牢牢锁住了头与双手,实木的重量堆积在他的脖颈处,勒得他生疼,仿佛自己的脖骨处长出来了一把钝刀,不断摩擦他的皮肉。他的双手也被冻得青紫,连握紧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都难以做到。

……但他并不后悔,他是完全自愿献出生命的。何况他其实也没有那么的无辜。

军粮短缺,他在曹操的指示下先是用小斛代替了大斛分粮,再往粮米中混入沙土,只为暂时糊弄过去。曹丞相早已许诺他,粮食已在路上,只需要支撑几日解燃眉之急即可。

日出日落,那一队已经出发的粮草到底何时能到呢?

或许这支满载粮草的车队正不辞辛苦地朝他们赶来,或许这支队伍迷了路,因此耽误了些许时间……又或许,或许这支车队永远不会出发了。

遥远的马蹄声和车夫的呵斥声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想,混夹着泥土的稀米汤才是唯一可以触摸到的现实。愤怒需要一个出口,失败需要有人出来承担责任。错不能出在上位者身上。

正如他过去曾对蒯岳所说的,这支队伍的百战百胜建立在粮草上,只要断了粮草,他们会立刻剥下人皮,化为不分敌友的野兽!

如果他不死,恐怕这支队伍会立刻兵变,到那时死去的可就不止他一人了。

“咳咳咳……”王垕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终于不用再忍耐喉咙的发痒了。他咳得越来越力竭,仿佛撕裂了脖颈,烧得五脏六腑翻涌扭动。

……他生了风寒。在雨后病情又加重了不少,现在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反正他也活不到回许都,何不趁机用自己的一条烂命换自己的妻子孩子一个可以摸得着的未来呢?

“汝妻子吾养之,汝勿虑也。”曹操确实对他许下了这样的承诺。这句话中掺夹了多少的威胁他不在意了,只要自己的死亡能够为家人换来安慰富足的生活,不用在他死去后被夺去家产,内人在兵乱中为生人妇,他就满足了。

他愿为曹公赴死,在明日作为贪污军饷的罪人被斩首示众,稳定军心。

“黄鸟黄鸟,无集于榖,无啄我粟。”

王垕放声而歌,他也曾有过一个剑士的梦,从此仗剑奔走,为万民执剑,留下千古美名。可他到底是长大了,他自己刺破了那些轻飘飘的幻想。

飞来的黄鸟落在褚树枝条上,压弯了翠绿的嫩枝,啄食铺开的米粟。挥舞长剑的少年一日日长大,黄鸟却不见减少。

“此邦之人,不我肯毂。言旋言归,复我邦族。”

少年成家立业,放弃了不见长进的舞剑,在同乡的举荐下参军为官。黄鸟停在家门的桑树上,叫得人心烦意乱,好像急迫地试图唤回离家的少年。

“黄鸟黄鸟,无集于桑,无啄我粱。此邦之人,不可与明。”

少年一日日年老,目睹了众多的悲剧。黑鸦取代了黄雀的数目,日夜盘旋在战场上空。总有一天,他也会成为倒在黄土上的一员。

“还有心思唱歌,看来是我多虑了。”一个裹着蓑衣的身影不声不响地踏了进来,随着他的话语,冰渣子簌簌地掉在地上。

他脸上裹着黑布,只留一双滴溜溜的绿眼在外。这双眼睛瞪着王垕,仿佛随时要从王垕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凌远……”王垕被这眼神吓得有些退缩,可一想到明日之事,他就急急地想交代蒯岳些事情。

他的妻子手艺很好,每次做烧饼左邻右舍的孩子都会馋得流口水。不要找错了人,要告诉他的妻子不必为他守寡,告诉他的孩子他并非蠹官,告诉他的父母是孩儿不孝不能侍奉左右。

他的命要交代在归家的路途中了。

“待我死后,你将我埋入土中吧。”王垕叹气,“我家人在北,不可使我向南而亡。”

即使再也不能回去,也请让他永远遥望家乡的方向吧,

“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蒯岳咬牙,他的眉毛拧在一起,即使看不见他隐藏在黑布下的表情也可以轻易得出一个结论——他生气了。

“我可不是来听你的遗言的,我只来问你一个问题——你是想死吗?!”

熟悉的乖巧懂事的后辈一瞬间撕破了伪装,露出锐利的寒光。好似一把隐缩在刀鞘内的利刃,一经拔出,锋芒毕露。

“这……当然不是。”

王垕鈉鈉不敢言,蒯岳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怒视着他:“既然不是,为何不早同我说你被曹操发现了贪粮?!快说,你到底贪了多少,从什么时候开始贪的?”

这位胖胖的仓官哑然失笑。他矢口否认:“我从来没有贪过粮草。”

“那你是被冤枉了?”

“……”面对这可能是人生最后一次的交谈,王垕也动了托底的念头。起码,起码要在他背负污名死去前,让世上多一人知道,他并不是什么贪婪狡诈的硕鼠!“军中粮草短缺,我早与曹公商议,由我赴死以平军中愤慨……我是自愿的。”

“你白痴啊!”蒯岳的脸瞬间扭曲,他的眉毛死死夹在一起,在额头上挤出来一个小小的“川”字。“既然没做,又为什么要承认?你不是还有妻子在家中等待吗?你就不能为他们想像吗?这种蠢意见都同意,真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我……”王垕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蒯岳,他也恼怒起来,想要为自己辩解一番。可蒯岳才不管他的心思。

“走!”年轻的少年抽出腰间的长剑,一击砍断了木枷。

王垕身体脱力,一下栽倒在地。“不,不,我是自愿赴死的!”王垕也不顾自己现在是什么尴尬的姿势了,急忙喊道,“曹公答应我,会善待我的全家老小。”

奇怪,守卫呢?他本以为蒯岳是贿赂了守卫才进来同他谈话的。可这么大的动静,守卫也该察觉到了吧。

“哈。”

蒯岳的脸色迅速转黑,王垕简直能听见蒯岳磨牙的嘎吱嘎吱声。

“自愿去死是吧,是,您是多大的英雄啊。干干净净的一死,过错就全是别人的了!是吗!?连一句话也不愿意留给我,就打算结束自己的性命吗?!你到底有没有信任过我!!!”

这话的逻辑很混乱,不过王垕还是听出了蒯岳的意思。

他能逃,难道他的家人还能逃么?

于是王垕狠下心来,背过身闭上眼。用背影表达自己绝不逃跑的意愿。

只要等到明日早上,他就可以解脱了……

“咚——”

王垕只感觉脑后一痛,天旋地转失去了意识。最后一刻,他似乎看见蒯岳举着空刀鞘,眼中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凌远似乎在透过他,看向其他的什么人。

随后,他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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