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不要再那么看着我了。】
狯岳用力地敲打自己的脑袋。
鬼之城的深处藏有一个专门为给新生的上弦之陸搭建的和室,新生之鬼还徘徊在人与鬼的边界,脖颈脆弱无比,因此需要一个安全合适的转化环境。
……好安静。
躲藏在无限城深处的和室远离战场,无论是剑士的哀嚎还是鬼的嘶吼,都传递不到这里。四周只有木质结构翻转的吱哑声。他明白,战争开始了,他应该出现在战场上,为了鬼王的胜利将手中的刀对准过去的同伴。
可是他只想永远待在和室中,等待战争的结束。他自欺欺人地抱住膝盖,一厢情愿地安慰自己只要没有亲眼看见过去的同伴,他就不算背叛。
好安静啊。躲在深处就好了。这里是安全的、隐秘的、不会有人前来打扰的。他想象自己是和室中的一块石头,或是别的什么物件。
可视线的重量还是打断了他,身为差点成为鸣柱的剑士,他的感官无比敏锐。甚至可以找出百步外怒视着他的恶鬼。
身穿剑士服的少年靠坐在和室的镜中,安静地往着狯岳。
少年留着两边的鬓角,往常充满了生机的丹凤眼中不带一丝情绪。好像只是为了做出“望”这个动作。他和狯岳几乎一模一样——除去脸上的紫黑色虎纹和修长的耳朵。
那是人类时期的狯岳。
他很珍惜好不容易得来的鬼杀队队员的身份,每天都会将队服规规矩矩地扣到最上面的扣子,也从来不会同其他队员一样,对队服私自改造。他渴望获得别人的认可,每日奔波在斩鬼的路途中,直到脚底磨出水泡手上摩出老茧。他早就锁定了“鸣柱”的位置,为了达成目的,他在一年时间内抵达了普通队员中最高的甲级,每天深夜都会一遍遍数自己斩鬼的数目。
【够了!我说了不要看我!!!】
狯岳站起身来吼道。
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难道他还有机会回到过去吗?他说够了,够了,真是够了,他不想看见自己无力软弱的这张脸!
恶心,无力,自怨自艾……这才不是他!这才不是他自己!!!
队士仍在镜中望着他,麻木地随他一起站起。
【我知道你为什么缠着我——】狯岳从背后抽出由血肉化成的剑,一击劈碎了镜子,【我知道,你是不可能放弃的,你明明期待了那么久…就差那么一点儿了,明明只差最后一点了……】
镜子碎裂成了数十块,每块小镜面中都有一位队士望向他。几十双眼睛一眨不眨,看得狯岳浑身发烫,好像那些视线带有温度,烤得他生疼。
48只鬼。死在他刀下的鬼已经有48只了。距离成为柱只差两只了…他只差那么一点点的运气。
可他偏偏永远都只差这一点的运气!
【滚开!】
狯岳下定决心,踩在破碎的镜面上。可镜子越是破碎,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也就越多。狯岳甚至有点恍惚,无限城中难道也有太阳的光辉?
他还是逃了,只要关上门,世界就会重会寂静。谁也找不到他,谁也休想审判他!
……才不是被迫的。他是自愿的,是特殊的,是被选中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他是上弦之陸,这个位置可比几年一换的鸣柱要重要多了。这是他用天赋和实力换来的认可,谁也休想否认,谁都不可以夺走!
【我才不是你!】上弦之陸对抛在身后的鬼杀队剑士说道,【……别用那种恶心的目光看我了。弱小的、随时会死掉的身份有什么可怀念的?难道你只会可怜巴巴地跟在别人的身后,像条小狗一样恳求老头子的认可吗?!】
……他是自愿的。
自愿舍弃了人类的身份,成为了更加强大美丽的鬼!是人类的他被抛弃了!他们是不一样的!狯岳是软弱的人……不,他是…上弦之陸…不死的鬼……是鬼杀队的敌人……他是恶鬼……是最强的雷之呼吸剑士……险些成为鸣柱…他吃掉了同伴……鬼吃人……
他是上弦之陸,是吃掉了名为狯岳的剑士的鬼。
这才是他。
千千万万的身为人类的狯岳被上弦之陸锁在封闭的和室之中,永不相见。
85.
如果说狯岳此刻有什么不愿见到的人,老师排第一,那么第二就是他的便宜师弟了。
只会哭哭啼啼逃避训练的废物…永远听不懂人话,不管他怎么训斥也固执地管老师叫“爷爷”管自己叫“大哥”。那双眼睛似乎在透过自己看什么虚幻的倒影。
——原来在你眼中我是什么强大努力的大哥吗?
狯岳不无恶意地嘲笑。
——抱歉,我是没妈的野种,是手脚不干净的孤儿,是为了一块面饼和野狗抢食的背叛者,只要为了活命什么事都可以做得出来。你脑海中想象出来的形象和我没有一毛钱的关系,你试图在我身上寻找的“亲情”根本就是不存在的东西。
狯岳不会回头看善逸,就像他不会回头遗憾那些被他自己从身上剔除的缺点。
这么弱小的你,赶紧给我在无限城中找一个偏远的地方躲好吧。只会一招,可千万别被其他的杂鱼鬼给吃掉了。
狯岳唯独不愿被一直遥遥甩在身后的善逸看见自己狼狈的摸样。
如果我在你心中是努力完美的形象,那么好吧,就让这个样子永远地留你的心中吧,善逸。如果你说得都是你的真心话……
“我知道你在这里。”阴沉沉的声音从和室外传来,吸饱了怨怼,“出来,我知道你在这里!”
“……”
为什么呢,善逸,难道就不能放过我吗?难道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地待在角落里,和我一样等待战争的结束吗?为什么一定要把我最后的一点体面都打碎呢?善逸?!
唯独不想被你这家伙见到输掉的样子!!!
在我离开鬼杀队后,仅剩的雷之呼吸的你一定能成为下一任的鸣柱吧?为什么偏偏是你这家伙找到我啊?用胜利者的身份来嘲讽我吗?!
“——这就是你对师兄的态度吗?”下拉的嘴角被强行提起,狯岳推开紧闭的木门,用那双刻有“上弦陸”的青色眼睛直视善逸。
【你的愿望落空了,我自己。】好像从哪里有熟悉的声音嘲讽狯岳,【你天生就是当鬼的命运,看看那家伙,身穿黄色羽织的样子刻比你像鸣柱多了,不是吗?】
狯岳嘴角越勾越上,“虽然比当初多少有了一点进步,但打扮还是这么寒酸。”
金黄色的羽织…金黄色的内衬,去死,去死,去死!!!
雷之呼吸象征的颜色,凭什么你这家伙可以穿在身上?
是在嘲笑我再也无法成为鸣柱吗?!
你为什么总是在夺走我最珍视的东西后,一脸无知地出现在我面前呢?
“好久不见啊,善逸。”【好久不见啊,善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