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站定，一双凤目冷冷地盯住他：“既然逃了又何必回来，你选择回来，可知将要面临的后果？”

“我知道。”安静许久的小少年缓缓抬眼，墨色的眸子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一切因我而起，闹出这么大祸端，是骆淮的错。若能够平息严家的怒气，我甘愿接受任何处罚。”

“甘愿？”严瑞瑶拂袖冷笑，想起他之前弃家而逃的行径，语气愈发讽刺，“不会事到临头，你又要临阵脱逃吧？”

骆淮转眼看向梨花木桌后沉默如死水的男人，男人颓然瘫坐，清雅俊秀的脸上透出病态的苍白，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只一眼，骆淮便收回视线，唇边竟轻轻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不会。”

说完，他不自觉地又笑了一下。

父亲向来如此，这个家也向来如此。

越期待，便越失望。

但他究竟在期待些什么呢，他自己也不知道。

思绪抽离的瞬间，面前的女人唇边挂上了如意的笑容，她抬手抽出别在腰侧的赭色长马鞭，手腕一扬，马鞭便带着凌厉的风声高高扬起。

“你自己回来找死，那可就怨不得别人了！”

话音落下，马鞭狠狠砸在他身上。

“啪！”鞭声清脆，打破了他的新衣，他想，那么大的口子，补不好了吧，还是新的，有些可惜。

“啪！”又是一鞭落下，带着撕裂血肉的闷响。这声音如此熟悉，从小到大，他听了无数次。他甚至能预见，当马鞭再次扬起时，一定会带起一长串飞溅的血珠。

“啪！”果然如他所料，鲜红的血珠随着马鞭的抽离，在空中舞出一道凄厉而漂亮的弧度。这样的场景，他早已习以为常，习惯到此刻还有闲心分神，想些虚无缥缈的事情。

曾经，有个人告诉过他，要坚强，要好好活下去。这么多年，他一直记得，也一直努力做到了。哪怕世道艰难，哪怕遍体鳞伤，他也从未放弃过生的希望。

那个人是谁呢？他记不清了。也许，是生下他便撒手人寰的娘亲，在冥冥之中对他的嘱托吧。

年幼时，他常常蜷缩在破落的小院子里，借着微弱的月光给自己上药。无数个深夜，他都会对着空气，对着想象中的娘亲讨要安慰。

娘亲，你知道么，骆淮疼，好疼，真的……好疼。

不过……没关系，骆淮会努力……活着。

会……好好忍受……

视线渐渐开始模糊，在完全黯淡的那一刻，骆淮想，为了骆家，他舍去这一身血肉，了却生恩，也算是圆满了，如今这结局，在他选择从客栈回到骆家的那一刻，便已注定，他从来都是知晓的。

唯一令他挂念的，是娘亲留给他的那支雪梅金簪。他已经替它找到了一个心地还不错的新主人，这深宅锁住了它一生，希望那个奇奇怪怪的姑娘能喜欢它，带它离开骆家后，能好好爱惜它，那样就再好不过了。

他真的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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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还活着吗？”

“喂喂，骆淮，别吓我啊，你可千万别死！”

“你如果死了我要怎么办？这世界怎么办？天道没你不行的！”

“骆淮？骆淮？听得见吗？坚强点啊！活着！给我好好活下去！”

“骆淮！骆淮！骆淮！骆淮！”

声声嘶喊如裂帛，刺得人颅中剧痛。

骆淮恍惚间听见屋外雷声轰然，他睫毛颤了颤，费力睁开眼，模糊的视线慢慢聚拢。

入目是熟悉的内室，他竟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子。

床侧，金丹丹猛地按住胸口，长舒一口浊气，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后怕：“你伤成这样还能活过来，真是太好了！”

“你……”骆淮眉头紧蹙，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本想问她为何还没走，可气虚得厉害，半截话卡在喉咙里，只剩微弱的气音。

身上没有一块好肉，旧伤叠着新伤，有些伤口深可见骨，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他缓了缓，把嘴边的话换成更急迫的疑问，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断断续续：“我……是怎么……回来的？”

“是……骆平叫人将你抬回来的。”金丹丹目光一直黏在骆淮脸上，留意着他的每一丝神情。见他即便伤成这样，眉眼间也没有半分激烈的怨怼或戾气，她嘴唇轻抿，眸光微动。

世人欺他、辱他、弃之如敝履，他却依旧心藏温软，甘之如饴。

这便是天书主角，此间气运加身之人的博大胸怀吗？

她轻叹，暗自斟酌措辞，接下来的话，要如何说，才不至于再伤他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