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
上次也是这般相似的情景,我偷偷翻进淮雅柔的院子,那时她穿着红嫁衣,端坐芙蓉帐前乖巧等待的模样依然历历在目,只是这次换做我身披嫁衣再度前来,已物是人非。
这里已经没有等待的身影。
我仔细搜寻,终于在院子角落处发现一块平坦的新土。这是唯一有近期新翻过迹象的土地,基本可以确定就是埋尸的地方。
借着月光,我找到一个趁手的工具,暗自将灵力附着在上面,快速地把新土挖开。
骆家做事真就绝情寡义,竟能让一个活生生的人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悄无声息地就这样埋了,没有土包,连个墓碑也没有。
可见这宅子里的腌臜事,早已层见迭出,指不胜屈。
我抱着淮雅柔冰凉的身体,稍一纵身,便跳出骆府,一息半步,速即遁入混沌夜色。
寂寥的冬夜,更深露重,城郊山坡上,寒风肆虐,凛冽刺骨。
我孤身坐于坡顶白梅树下,怀里抱着故友冰冷的身体。
狂风刮过,枝头无数雪白花瓣簌簌落下,冷冽的梅香席卷整个空间。
“柔柔,我带你出来了,从此,你不必再为家族困扰,自由的风声,你听见了吗?醒一醒,不要睡了啊。”我垂首,认真地看她恬静的睡颜。
一袭强劲的北风拂过,带起火红的嫁衣,素色的衣角与之交融,一同在空中肆意飞舞,风吹乱秀丽的长发,我撩开她脸上凌乱的发丝,将她抱得更紧。
“冷不冷?”
世界静寂,只剩缕缕幽冷的梅香,被风声裹挟,飘向远方。
我呼出一口白气,忆起那日骑马,她在马背上问我要礼物的蛮横模样,不自觉地笑了笑。
“你总是那样委婉,说话从来只说一半,剩下的意思叫我猜。幸而,作为你的挚友,我多少还算懂你些的……挣脱家族、永不妥协、抗争到底,见证约定的白梅花开到荼蘼,那么,当年与我做下约定的人呢?我送你的礼物,你还满意么?”
我摸了摸她素净的发髻,笑容逐渐苦涩。
“分明是你吵嚷着叫我送给你的礼物,为什么不好好戴在身上呢?
“用心的、珍贵的、能换取生机的礼物……我掏光自己的小金库,通过家族渠道在修仙拍卖行收购原料,经过数月打磨,费尽心力,才赶制而成,锦盒里我留言告诉你,在危机关头它能护你一次,留下生机,你只需乖乖等我,我便能带你瞒天过海,从此逍遥一生。”
我摸上她苍白的脸庞,喃喃自语:“你本应在此时醒来,为何变成如今这般……究竟是哪里出错了呢?”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天会这么难捱,我整夜呆坐在郊外山坡梅树下,被痛苦撕扯,悔恨至极。直至黎明破晓,晨光熹微,一只金簪从淮雅柔体内浮出,刹那间,天籁清响,霞光漫天。
七彩祥瑞间,新生的婴孩响起在这方天地第一声啼哭。
……
淮雅柔死了。
她本不该死。
骆、严、淮,三家步步紧逼,在最孤立无援的时刻,她用自身灵力催产,用生命设下禁制,将腹中尚不足七个月的孩子藏匿其中,她把生机留给初生稚儿,这是她最后的选择。
淮雅柔做到了瞒天过海,在我找到她以前,三家无一人知晓这个孩子已经降生的消息,可以想见,若是不慎走漏风声,孩子必死无疑。
两条人命,在三家大家长眼里算什么呢?
他们在乎吗?
他们不在乎。
淮家不在乎,只让她死也要留在骆家,赌骆家的良心,用她的命和孩子的命搏一把家族前程。哪怕骆才良不是骆家最出众的子嗣,也不愿放弃这些微的机会。
严家不在乎,只要求婚礼风光,并且尽可能确保多年后交易达成,毕竟表面上是大家族嫡女下嫁,代表家族该有的体面和地位,骆家和骆才良必须要给。
骆家不在乎,大多数骆家人只想使绊子,让骆才良为婚事左右为难,然而骆才良一点也不为难,因为他也不在乎,只是为了道义,他假装一筹莫展。事实上,他是她的夫君,他不敢放她走,他放任她死在小院,他讨好了所有人。
皆大欢喜。
似乎所有人都不在乎,沉默牺牲掉的棋子,无人问津。
可是啊,我在乎。
挚友之死,让我内心蠢蠢欲动,几近陷入疯狂。
大婚第二日下午,我大摇大摆地从骆府正门走进去,手里抱着一个孩子。从大门到婚房,中间遇见形形色色各路骆府人马,大家对我态度皆是恭恭敬敬,仿佛一切如常,一点也不知道前一晚洞房内发生的事。
我回到新房内,看到骆才良依旧穿着前一日的新郎喜服,他眼下一圈青黑,看上去似乎整夜没睡。
“接着。”我将手里的布包抛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