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三日,刀莲生就把他想做的东西打造出来了。
白桂景看了又看他最后做出来的成品,一只矮脚盆,一只高木桶,然后她指着那个木桶疑惑道:“你箍的这大个木桶出来做什么用?还做这么高,洗脚洗衣服都不方便啊。”
刀莲生坐在矮板凳上,抱着那个大桶正在刷第三遍桐油。他刷得很仔细,里里外外,边边角角都刷到了。闻听母亲的话,应道:“泡澡用的。”
“你花了这么多天的工夫,还熬了一夜,就做了个洗澡用的桶出来?”白氏不可置信,但马上说服自己道:“是要拿到城里去卖的吧?有财东定了货?是不是价钱出得多?”
刀莲生含糊的回:“不是。自家用的。”
白氏愣了下,很快就明白了。
自家几个人洗澡从不讲究,脸盆洗得,水桶也洗得。冷水洗得,热水也洗得。而且是想起来就洗,没想起或者觉得没必要,十天半个月也才洗一次。唯独那儿媳诸多讲究。她不但几乎天天都要洗澡,而且还非要烧热水洗。衣服也换得勤。害得莲生每日都要多挑一担水,家里的柴禾也用得比从前快了很多。
如今洗个澡,还要专门给她整个大浴桶。这么大,这么高,人都可以坐进去泡起来了。以后更加费水费柴禾了。
白氏无可奈何,东西都做出来了,她只能不满地哼声冲着灶屋方向骂了句:“穷讲究!”
刀莲生把做好的浴桶放置在那个打扫干净的原来拴骡子的圈里,又用茅草杆编了几几块草帘子把那圈四周围都围起来。这下只要不撩起帘子,便就看不到圈里的情形。
不但有了泡澡桶,且一个私密的能安心泡澡的浴室也一并布置好了。
对此,刀莲生他自己很满意,就看女人满意不满意了。
然而,当他兴冲冲把这个事情去告诉海棠,海棠除了感激了下他,竟是没其他反应。
从前他给她做了东西,她会很高兴,大大夸赞他一番不说,还会把东西显摆一番。
比如他给她做的那双木屐,当时她迫不及待地穿在脚上,还在他面前摇风拂柳地走了好几个来回。
明明浴桶是海棠想要的,现在他给她做出来了,她却兴致寥寥,这令刀莲生沮丧无比。
尤其是海棠跟他说谢谢,叫他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海棠在跟他客气。
她从前自己都说过,“我又不是客人,你别跟我客气。”
给她做了个浴桶,她给他说谢谢,多么客气。
到了晚上,也不见海棠烧洗澡水,说是去试用试用那个浴桶和浴室的意思,她早早就回屋睡下了,刀莲生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刀莲生却是不知道,海棠对他的浴桶不感兴趣,只是因为她来大姨妈了。
女人来这个,头两天是最汹涌、也是最难受的时候。海棠尤其如此。她小腹隐痛、坠胀,身体发冷,手足没有力气,人好像给抽走了筋骨一样。明明是大夏天,她却疼得直冒冷汗。
好在这几天没下地,她待在家里做点轻松的家务活儿。而刀家的家务活儿,只要不洗衣服,活儿就很少,她还能应付得过去。
因是头两天,海棠很不舒服,没事干的时候她就会回屋躺在床上去休息。晚上也早早就睡了。
当然,当刀莲生给她说他给她做了个大浴桶,晚上洗澡可以泡在浴桶里,海棠着实震惊到了。
他熬夜赶工,三天时间,纯手工给她打造了一个浴桶,说不感动那是假的。
因她之前是听到了他跟白氏的谈话的,当时他明明是说要做个脚盆。
原来那个脚盆给刀莲荷摔碎了后,刀家一家人都没泡脚了,从来都是用洗脸盆冲洗下就完事了。
却,他是要给她做浴桶。
这男人是个憨的。
只她大姨妈正在折磨她,连说话都有气无力,海棠自然不想洗澡,也没法洗澡,便对刀莲生熬工三天一夜给她做了个大浴桶这事儿,只是真心诚意地道了个谢。
却又再说刀莲生这头。
能想到的讨好媳妇儿的事情统统都做了,他没辙了,而祠堂那边不能再耽搁了,刀莲生白日只得又去了那边干活儿,天晚了就急匆匆赶回家来。
今晚海棠又早早入屋去了,想是已经睡下。
浴桶做好了,她一次也没用过。
三天了。
白日他在祠堂做事,一早出门,天黑才回来。原想着晚上跟她说说话,可海棠竟开始睡得早了,他连面也见不到了。
一个屋檐下住的夫妻,刀莲生竟是一连三日都没能跟妻子打个照面,说上话了。
越是哄她,可感觉事情反而往更加糟糕的方向上走。
之前至少还能见着人,说上话,现在竟是连面都见不到一个了。
今天偷了下懒,给本堂叔公借口说家里有点事要早点走,刀莲生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回到家。
可是灶屋没见着海棠,地坝也没人,跨进堂屋,只莲荷一个人在。
刀莲生看看那道静静垂着的布帘子狠狠抹了把脸,只觉得身心俱疲。
对海棠,他是真的没辙了。
他想回到前阵子那样,一回家,她就言笑晏晏,问他饿不饿,要不要洗澡,还给他烧好洗澡水,他不愿洗的时候还会柔声哄他洗一个热水澡解乏。
只有曾经拥有,才知道失去的时候多么心酸。
走到墙角拎起水烟筒,再从墙上的布袋子里抓了一撮烟叶子,在火塘边坐下来,烟叶捏成卷插在烟嘴里,再去拿了块点着的木柴把烟点燃,咕嘟嘟吸了两口,感觉疲惫稍减,刀莲生开口让大妹妹去给他烧锅洗澡水。
刀莲荷正在缝制衣服。
白氏和莲叶两个在外面地坝里染布。
刀家的第一批夏布织出来了,但是还不能直接售卖,需要染色。
织出来的夏布到完成染色后可以售卖的样子,这整个过程长达半个月。
白氏用蓝靛草制作出来的染料沉淀在一口半人高的大陶缸里,每天晚上她和女儿们将所有布匹浸在染缸里染色,约莫两刻钟的样子,然后起出来挂在麻绳上晾晒。
为了获得深邃的靛蓝色,让颜色染得更均匀些,必须不断重复“浸染、晾晒”的步骤。每天晾晒一次,持续??七日,使颜色逐渐加深。??
不过,深色的靛蓝色接近黑色了。刀莲荷不喜欢那种太深的色,就把母亲说好给自己留做嫁妆的布匹先分了出来。这会子,她就在用块白日里已经裁剪好的布匹给自己缝制衣裳呢。
本来正做得兴致勃勃,听到哥哥吩咐她去烧洗澡水,就很不乐意,不阴不阳道:“叫你妻子起来给你烧啊。她不服侍你,你娶她回来是干什么?”
她刻意提高了嗓门儿,不是要跟哥哥作对,而是为了叫屋里头的海棠听见。
因为刀莲生今日提早半个时辰回来,海棠虽然回屋了,但是尚未睡着。差不多是刀莲生后脚回家,她前脚进的屋。
却说刀莲生但闻刀莲荷这个话和口气,忽然就醍醐灌顶了。
恍惚想起来,海棠还理会他的时候,还对他好的时候,他俩最后说的事情好像正是涉及到莲荷的。
海棠对他抱怨说莲荷不尊重她,常常对她无理取闹,把她当仇人。
他想起来了,一切都想起来,当时他说啥了?已记不得。他只记得他说了那话后不多时,海棠忽然就生气了。明明一开始她说不让他去担水的,却又吼着让他赶紧去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