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很久以后,再回忆曾经惊心动魄的场景时,记忆也会蒙上一层薄雾,看不真切,记不清楚。
这或许是大脑天生的智慧。
那天的水凉不凉?陈清记不得了。
猛兽的领袖迭代是很恐怖的,旧王死去,新王诞生。
而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的汪全表示,那一刻,两个血脉相系的疯子,十分冷静。
没有母亲厉声斥责女儿不孝,也没有母亲如一片枯叶飘摇着昏倒的狗血剧情,当然,女儿最后也只是把水管摔到了地上,而非悲号着往自己的头上浇。
说实话,汪全心里有种好戏落空的失落。
当然,他还是盼着这对母女好的,毕竟他是个好人。
浑身湿漉漉的陈清低着头,脑后低盘着的发髻也在滴水,额前有些碎发贴面,狼狈。
白芷当然也好不到哪里去,水管里的水在跑动间不可避免地溅到她的鞋子和裤脚上,潮湿感自下而上包裹住全身,她有些喘不上气。
沉默,但没多久。
白芷扭头,看了一眼汪全,男人朝后撤了小半步。
白芷不以为意,去看小狗垂落在铁架空隙中的脚,上面扎着针。
“还要多久,汪兽医?”
声音沙哑,好似吃了满嘴土砾。
汪全一愣,反应了一会才明白,“狗啊,还有个……”
男人眯眼看着滴液瓶,给出了答案:“十五分钟吧……”
白芷舔了舔嘴唇,裂开了,有血。疼得她眼睫打颤。
又安静了。
汪全在这古怪的沉寂中,眼神游移,不敢有太大动作,所以脖子不动,眼珠则是一分钟八百个拐弯。
不多时,他的眼睛就酸了,连眨几下都无法缓解,甚至还流下泪来。
他赶忙伸手擦,胳膊一抬,又怕母女俩误会,泪是干净了,手却不尴不尬地摆着。
正当汪全心里默默叹气时,恰被白芷的话打了个激灵,手也自然地垂下去了。
“现在送去镇上的宠物医院,还来得及吗?”
汪全又侧着脑袋,嘬着牙花想了一会儿,明白了,这丫头还真像她妈说的,又轴又犟,凡事都要一个准信,但凡有半点不确定都不行,干脆免了那副万金油的说辞,直接交了底。
“我直说吧,那宠物医院的大夫,有时候还得跑来请教我呢,那医院比我这小院,也就多了点专业设备。你这狗,找那些设备查,肯定是要靠谱些的,但我也挺靠谱的,就是你这狗的病,我看出来了,八九不离十,我能治!”
说到这,他顿了顿,看白芷的表情,才接着说:“今天这瓶水挂完了,你这狗就能恢复过来了,你让它身体里的免疫系统上上班,等明天一早,你再把狗送到医院,整个再检查一遍,你也就能放心了。”
白芷听完,点了点头,道了声谢,随后就拉着湿漉漉的母亲,回家了。
她还挺意外的,母亲居然会乖乖地任她拉着,更意外的,是她镇定了许久,却仍颤抖不休的手与母亲冰凉的手交叠相握时,竟然很……温暖。
以至于她没出息的,泪凝于睫。不过冷风一吹,眼里的那点雾便也散了。
记忆中的村里人是很八卦的,但已经做好被围观准备的白芷,却一路上没见到人。
到了家,母亲仍是沉默的,进了屋,见到父亲后也是。
跨过家门的一瞬间,白芷脚步慢了一瞬,进入那间亮着灯的屋门时,白芷反倒没一点犹豫。
父亲看着形容狼狈的母女二人,再端不住架子,立刻放下双腿,踩着床边的棉拖,快步从白芷手中接过陈清。
男人眉头紧蹙,脸上表情变幻,惊、怜、痛楚,最后定格为愤怒。
“出什么事了。”
白远伟沉着嗓子问。
一切都尽收眼底的白芷,目光转到了墙角边的扫帚上。
唔,皮腰带这个天气可用不上,应该收到柜子里了,算是个好消息。白芷想。
陈清的身子在这一问后,颤抖起来。
女人单薄的身体在这个寒冷而又潮湿的冬夜,扑向了爱人的怀抱。
这么看还挺甜。白芷感叹。
陈清什么都没说。白远伟隔着厚重的袄,在浓寒的夜风中,感受到了妻子的眼泪。
白芷看着父亲捏攥成拳的手,眯起了眼睛。
心湖乍起波澜,可惜那抹情绪溜得太快,白芷辨认不出。
或许……是后悔?
不知道,不知道,她不在意,这也不重要。
父亲的威严与雄壮,让女儿感到畏惧。因为她知道待会儿会发生什么。
身体永远诚实,白芷紧绷的神经带领着她,小幅度地朝着屋门偏斜。
白远伟安抚地轻拍妻子的肩膀,把脸转向女儿:“你说。”
“我跟妈吵架,她想打我,没打着,我就用水管淋了她一身。”
不掺杂任何情绪,简明扼要,一针见血。
而见血,则封喉。
下一秒,白远伟的巴掌就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