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偏身躲过,一脸平静,衬得身边的白远伟惊天动地。
好一番咳嗽过后,白远伟忍不住伸手捏了捏脖子,似乎这样能把力气传递给饱受摧残的喉管。
简单地安抚了自己的情绪之后,白远伟无言,攥着豆浆,用劲大了,全洒手上了。
抽纸声刷刷的,也挡不住指缝间的滑落到裤子上,很快化作深黑色蜿蜒出一大片的痕。
一塌糊涂。
正似此刻白远伟的心情。
有些后悔,为什么要把白芷叫回家了。
一场沉默的喜剧,白远伟的掉凳表演的虽自然,但戏剧效果太差,没办法调动观众厅情绪,白芷打出负分。
默了默,其实更多的是因为白远伟的手搭在湿了一团的裤子上无声叹气,既没拿豆浆,也好好地端坐在塑料凳上,不会再有上演一出真人版倒霉熊的可能。
白芷把早上对母亲说的话又对父亲重复了一遍。
白远伟的态度与她预想的差不多。
“搬家?山上那屋子哪能住人啊?多少年没打理了,现在还快过冬了,没法住啊!”
“可我在家里,住的不好。爸爸。”
一句话说完,冷空气围绕四周,白芷又补上一句称呼。
没什么用。
但,有,总比没有强。
白远伟拧出道“川”,贯在眉间。
“住的怎么不好了?没少你吃没缺你穿,每天你妈做饭,也不让你干活,你哪来的脾气?”
语气里带上指责。
这话说的,确实不对,白芷暗自反思。
白远伟数落一通,见女儿没什么反应,自觉这件事便过去了。
抬起屁股,欲要归家。
白芷的话又让他定在半空。
好在白远伟虽然半屈膝,臀悬空,但手还撑在桌子上,谢天谢地,虽然本意是想拿还剩小半杯的豆浆。
屁股又缓缓地沉下去,手按在桌边,指肚一片粘腻,是豆浆的遗骸。
白远伟觉得自己此刻一定是个极具威严的父亲模样。
“你们应该住在大屋的。”
庄重地点了点头,白远伟表示认可,随后轻出一口气。
“是啊,你也算是有点懂事了。父母儿女之间,哪来的隔夜仇啊。爸爸妈妈生你,自然也是盼着你好的,你不能不知道好歹啊,抢了爸爸妈妈的屋子,我们虽然嘴上不说,但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了,你看看大家伙不得戳你脊梁骨啊。”
白远伟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但他都憋着呢,全出自他一番慈父心肠啊。
现在白芷先开了口子,他少不得要苦口婆心。
滔滔江水诉不尽这几天的苦恼烦闷,白远伟端起酒杯,狠狠闷上一口,今日这酒,里面还泛着渣,可却是甜的!
女儿长大了,他这个做父亲的,比啥都高兴!
白芷侧耳,左进右出,老生常谈,无甚新意,无需在意。
只是觉得前几天自认掌握话语权的自己实在可笑。
住进大屋不能证明什么,对外人来说,更是家里孩子不懂事欺负父母的谈资。
那些自以为惊心动魄的一场丛林厮杀,不过,一场笑话。
突然叫白芷生出一句叹息——
究竟什么是真的?
前几日梦里的血腥味都变成一场滥用番茄酱的不入流搞笑片了。
究竟什么是真的?
自己的崩溃、反思、痛苦、疑惑,在别人眼里,和白远伟刚刚喷出去的那口豆浆有什么区别?
如果落到人身上,那豆浆就是祸根。
如果落到桌子上,那豆浆就是污渍。
如果空落落,那就只是逗人发笑的片段,罢了。
可豆浆就只是豆浆啊!
哦,白芷打断自己,那两个家伙已经消失了,可自己为什么总是把自己带回到那两个家伙创造的世界里。
她该向前看。
看着白芷聆听自己教诲,低眉顺眼的样子,白远伟心里高兴极了,一时间嘴角都泛起白沫。
他咂了咂嘴,抬手抽纸。
白芷抓住这个空当,插了句话:“可爸爸,我不想住小屋。”
白远伟不解,“能住啊。”
“能住,可我不想住。”
一个字一个字,白芷说得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