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远伟狠狠瞪了白芷一眼,少见地,抢在陈清之前开口。
“少说几句。”
陈清站在那里,身旁是丈夫,对面是女儿。
没说话,像道孤零零的影。
看不清表情。
也可能是白芷不想看清。
抬手指了指手机,“爸、妈,我开直播了。”
陈清与白远伟对视,白远伟轻声:“什么?”
“直播,你们叫我回来的,直播。”
“什么?”
陈清的声音也轻轻的,怕惊扰了什么。
“直播。”
陈清抬手朝白芷挥,想叫白芷小点声。
“怎么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直播间里的人一头雾水。
现在就剩她一个了。
她认识白芷,动车上的一面之缘。
看到白芷的直播,实属意外,倒也惊喜。
镜头还是有些失真,和她记忆里的疏离美人有些偏差,但多了几分活人味,似是看到了并蒂双株,与其他游客相比,更多了些从熟悉到陌生的意趣,所以并没有离开。
可屏幕里一面雪白的墙,一地荒杂的乱,耳边或低或高的对谈总透着些风雨欲来的呛。
让她有些心虚。
似是听了不隔音的邻居家在吵架。
八卦,自然是吸引人的,但,和父母吵架的八卦,就不太好听了。
难免推人及己。
退出吧,有些意兴阑珊,她的手指朝屏幕右上角的X点去。
“你小点声!”
虎躯一震,像是被自家母上大人喝了一通,根本不敢动!
周顼安的动作僵住,被迫用耳朵观看一场家庭冲突。
“在直播,你的声音才是突然变大了。”
“变大怎么了,我有什么不对?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还有没有良心?”
周顼安的良心颤了颤,仿佛往日重现。
“我没有说你错,妈妈,你为什么一直在执着对错?”
白芷终于看到陈清的表情了。
很复杂。
熟悉的眉眼鼻唇,惯常的表情,愤怒夹杂着悲伤,痛苦伴随着威严。
与记忆中类似的腹痛,螺旋攀升,直冲天灵盖。
白芷忍不住伸手,攥拳,用力顶着小腹。
也没能消磨去一丝。
倒是压住了呕吐的反射神经。
稍稍保留了些尊严。
哦,尊严。
白芷缓缓吸气,吐气,努力调整着自己的状态。
她能感觉到,整个世界都在围观她。
不能出丑。
咬紧牙关。
其实已经好了些的,如果围观者没有说话,的话。
“你怎么了?”
像是关心,更像是施舍。
语气冷硬,态度奇差,只动嘴不行动。
如果说这句话的不是母亲就好了,那以上所有的事实都成立。
可现在,白芷必须给母亲以回应。
用爱,用行动,用一切,用生命,去回应。
可她累了。她给不动了。
也给不起了。
于是变成了一口长长的气,吐出去,又吸回来。
“你总是喜欢在我吃饭的时候批评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了这个毛病,难受了就吃不下饭,被批评了就难受。”
白芷觉得自己很客观,很冷静。
但陈清的反应对此评价提出反对意见。
但都是可以预料的,白芷什么都没听到,只是举起另一只手,指向手机——
“在直播。”
世界安静了。
周顼安被雷炸得四脚朝天。
完全怜爱了,这无法摆脱的原生家庭啊!
不讲道理的妈,沉默的爸,和一直受伤的她,姐姐你卖货吧,不管你卖什么,我周顼安都能给你付——50——块,挺多了,再高我生活就有些困难了,但我的心是和姐姐在一边的!
“小鱼小鱼快快游,四面八方皆自由!”
屏幕里刷新了一条弹幕。
人数是1。
白芷挺直身子,绞痛仍在,适应了。
“妈妈,你总说我犟,可一出现分歧,你就总要分出个是非对错,最后结果,都是,你对我错。”
最后几个字,似呢喃,像哭诉。
“可,这世界上的事,哪有那么多的,是非对错?”
努力很久,白芷还是把手撑在板车的扶手上。
声音闷闷的,头也低下去,气混着字句,慢,却清晰。
“你看,直播,你就能控制自己不要吵,可不直播,为什么我们就要吵?”
“之前,吵,搬不搬,你们……”
想了想,白芷把脸上的那巴掌隐去了。
“现在,又为了一个桶吵,要不要。”
白远伟觉得自己的面皮被风吹得火辣辣的。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宽厚、有力,是对着土撒的。
粗厚的指节与掌心相贴,这个卖了一辈子力气给果树的汉子,头一次恨自己,力气大。
撇过头,不说话,也不去看。
陈清看着白芷似虾米一般蜷着,心里憋着的那口气化作一片漫漫的云,淅淅沥沥,清清脆脆地响着雨。
更像冰雹吧。
砸得心里那个小人,抱头鼠窜。
却无处安身。
怎么会这样,她想,可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