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
陈清说。
白芷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跳舞。
左脚踩右脚。
还要紧跟节奏。
看得人觉得滑稽,跳的人深感痛苦。
索性,这是场双人舞蹈。
“你出生的时候,小小的,我用力好久,好疼……”
“我想,为什么要遭这个罪啊。”
“后来,看到你,小小的一个,裹起来,露着脸,粉粉的,我就笑,护士就把襁褓打开,给我看,是个女孩。”
“你爸进来,看到我,就哭,我指着你,说:‘你女儿’,他哭得更厉害,我笑得肚子疼,不敢笑,就骂他。”
“后来,后来……”
“一大家子都进来了,他们说:‘是个女儿,再生一个,凑个好字’,我那时候没什么感觉,就觉得奇怪,怎么不看看你呢,小小的你,很可爱的小孩子,干干净净的,又乖又漂亮,是我的小孩。”
“你小时候挺让人省心的,所以很快就有人催我再生。”
“这个乖,再生一个,更好带。”
“我听了不是很开心。你乖,就要再生一个吗?没道理。”
“你爸这时候就说:‘我不让我老婆生了,太疼了。’周围人就笑话他。我也笑,心里又开心又不开心。”
“后来我悄悄问你爸,要是再生一个,你爸说,肚子剖开再剖吗,人怎么办,我就笑,是真开心。”
“我不想再生,太疼了,生时候疼,生之后也疼,就你乖,所以带你的时候心情能好些。”
“那是爱吗?我不知道。说不明白。”
“可他们不让我带你,婆婆和妈妈都来帮忙,催我。”
“这很正常,我们这儿,要是没个儿子,会让人家笑的。”
“我不怪她们。”
“他们怪我。”
“我很烦。你又小小的,什么也不懂,再乖也有不乖的时候,我很烦。”
“我不知道。”
白芷也不知道了。
可以责怪的人变多了,包括奶奶和姥姥。
那姥姥和奶奶的妈妈们,是不是也这样对姥姥和奶奶呢?
这是一条绵长的锁链,锁在一代又一代女人的脖子上。
陈清的脖子上没有这条锁链吗?她只生了一个女儿。
她应当是没有的。
可白芷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什么都没有……
吗?
白芷不知道。
眼泪流得多了,就会觉得羞耻。
嘴唇传来刺痛,裂开了,盐浸上去,轻轻一扯,睫毛也跟着颤,又有新的水珠滚落。
绵绵不绝。
是因为痛苦而流泪吗?
还是眼泪带来了苦痛?
白芷觉得这个问题很复杂,让她的脑袋浑的像浆糊。
两手捧着自己的脸,白芷睁着大大的眼,觉得自己像朵正在开放的花,笑了。
花瓣掉落,花就枯萎了。
所以不能把手拿开。
那为什么不是认定自己是个人,而不是一朵花呢?
花怎么知道人是什么?
人知道花是什么。
所以一朵花就是一朵花,是由人来定义的。
人总试图定义人,最后只证明了,人是无法被定义的。
那就不应该当花。
要做人啊!
“妈妈!你没有错!生一个女儿,只生一个女儿,没有错!”
斩钉截铁的语气,和刚才的幼稚花花,判若两人。
陈清的头发垂落,甚至不必细细地找,随意的一缕里便杂着根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