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播的一瞬间,心里是松快的……
吗?
不知从何而起的情绪淹没了白芷。
像晚间夜空的星。
微亮地闪烁着,在漆黑一片的幕布上,很努力。
很无力。
为什么不是月亮?
太阳光有些刺眼。
白芷伸手盖在眼前。
现在是早上的十点。
似乎正是泼洒汗水的好时光。
果园里有漫漫的树,一条白色的狗,和一个刚刚结束工作的人。
白芷看着黑洞的手机屏幕。
她感觉自己要被吞吃进去了。
而事实是,过了不到五分钟,她就犹豫着要不要重新开始直播。
这样的行为会显得她反复无常。
白芷不喜欢。
但她有得选吗?
汗水从身体上的诸多孔隙间密密麻麻——
挤出来。
连同她的嗓子眼。
白芷竭力地吞咽,又矛盾地感觉到一阵干渴。
太阳大得过分。
在秋天。
是个十成十的好天气,适合登高、望远、走亲、访友、漫步、郊游。
也适合工作。
不!唯独不适合工作!
看那酷烈的日头,几乎要将人融化的火热。
应该躲避到阴凉的树荫下。
白芷被驱使着这样做了。
她矮身,将自己藏进树影里。
环抱着自己,瑟瑟发抖。
似乎十分寒冷。
白芷抱住自己的头,想尖叫。
却突然想起父亲小时候带来来果园“吃苦”。
那天的太阳好毒辣。
汗水从额头,都流不到眼角,就变成一道渍痕。
可还是有大颗大颗如同山楂青果的水珠从肩膀、发梢,甚至锹子上滚过,最后润进泥土中。
叫人的脸都皱成紧缩的一团,在晕晕的光团里,看不真切,有些离奇的恐怖。
白芷想着想着,就更觉得寒冷了。
连透过丛叶的太阳也温暖不起来了。
她应该是没吃过苦的,白芷想。
她从不曾真正为这片果园做过什么。
“这是要下苦力气的活儿,你一个女孩干不了。”
她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吗?
白芷能听到自己牙齿相撞的声音。
大、恐、怖。
白芷觉得有另一个自己在控制着这具身体。
因为她现在,应该复盘、总结,为下一次的直播做好准备。
可身体被困住了。
可灵魂被身体困住了。
这种时候应该有些什么——比如戒指里的老奶奶——出现,解决困境。
突兀地笑出声来。
一耸一耸的肩膀,近似呜咽的凄笑。
这是白芷在做的事情,可身体不受控地颤动,那是白芷不愿意却身体在做的事情。
并不割裂。
才越发恐怖。
白芷能感觉到神经的膨胀。
这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即将炸迸的水球。
流动起来的什么,让白芷的心脏越跳越快。
是什么呢?
白芷想。
声音的传递需要介质。
所以,对于听力正常的人类来说,声音信号的传递是慢于光信号的。
可白芷却不知道是小狗的影子先来到眼前,还是哒哒的蹄音和簌簌的叶碎后旋至耳畔。
埋进自己胳臂间的头变得更重了。
折颈。
突如其来的惊惧。
白芷迫切地命令自己,将头抬起来。
却无计可施。
白芷想伸手掐自己的大腿。
却察觉不到手的存在。
她现在的姿势是……
白芷用力地回忆着,努力在思考中保持理智。
却陡然一惊,原来流淌着的,是自己的血啊!
随后便是更深的绝望。
她把最后的思考放在了最没有意义的事情上!
绝望后的平静,格外漫长。
白芷终于感受到脖颈间湿漉漉的舔舐。
很难说清楚那种感觉。
带着记忆来到这个世界上成为一只小狗崽,被母亲舔掉胞衣的感觉?
可她不是小狗崽啊!
无所谓了。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你又一次救了我。”
白芷虚弱地看着小狗,自己的小狗,用眼睛一遍遍地抚摸着小狗。
身体还有些僵硬。
好在,麻痛感告诉白芷,她正逐渐掌握着自己的身体。
搭在膝盖上的手掌尝试着蜷曲和伸直。
动作微小的像是蝴蝶飞舞间掉落的鳞粉。
可胀痛却狂暴的如同海啸。
这让白芷的嘴角牵扯出一抹痛快。
“就是这样。”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于是便自由。
终于能伸手摸摸小狗的头。
阳光正好。
白芷忍不住眯起眼睛。
“真好啊。”
声音出现的时候,轻似蝴蝶扇动翅膀,后知后觉,那该是新生。
白芷放过了苦苦支撑着的脚后跟,直接让屁股和泥土亲密接触。
后背不轻不重地撞向树干。
有风声轻响。
落叶零星。
小狗的尾巴唰唰地挥舞,像一面白色的帆。
白芷却觉得,更像是坚固的锚。
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墨色的鼻头。
闹着玩。
很快就让小狗觉得无聊。
于是跑开。
白芷看着圆润的屁股,忍不住笑骂:“小没良心的。”
恍然今天竟是这样好的天气。
又怎么能怪小狗欢喜呢?
伸手去接日光的时候,竟觉得幸福。
刚才种种,远如旧梦,竟记不真切了。
白芷伸手,以食指点了点自己左侧太阳穴。
有珠子从食指滚落,滑进掌心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