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眼睛细细去看,竟也没什么痕迹。
摊开手掌在日头下,左右侧翻,才看出些斑痕。
满头大汗。
再探后背,外套还好,背心却已经湿透了。
不是梦啊。
可也记不清了。
只知道还有许多事要做。
白芷顺势,将手撑在树上,腰向上抬,有些失力,于是重重倚向手背,树枝晃了几晃,稳住了,白芷费了些力气,将手抽了出来,就着背上的支撑缓着向上蹭。
像蜗牛一般,终是站直了。
现在这情况,白芷皱眉,试探着摸向衣兜,神色一喜。
掏出张皱巴巴的纸。
擦了擦头脸,纸已经破出好几个窟窿。
摇了摇头,又把纸塞回裤兜,紧了紧身上的衣服。
出了汗不好吹风。
白芷回了小屋。
看着齐整的被褥,实在不忍心让外衣外裤亵渎。
于是坐着冷板凳,胳膊架在小桌上。
塑料的桌面,锈蚀的桌腿,吱嘎吱嘎地响。
却也坚持下来了。
白芷长出一口气,只觉得这一天格外漫长。
颇有些感慨,摁亮手机。
10:48
不知该作何表情。
有没有叹气?
只看到屏幕亮起,热门,直播,卖货。
白芷点进许多直播间,却都看不到三分钟。
吵、闹、快、杂、乱……
烦。
她们为什么能赚到钱呢?
有一个好的团队?
白芷觉得自己像是蓝布上的一点白。
荒唐的格格不入。
负面情绪的出现和脉搏的跳动一样。
愈苦痛愈清晰。愈清晰愈苦痛。
旧日重现。
白芷双手抱头。
但她知道,不会有小狗了。
可她能知道什么?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合格的“妈妈”。
当口干舌燥到连呼吸都带着嗬嗬声的小狗垂着头找白芷的时候。
这个女人还在因为一点点小小的困难而痛苦到流眼泪都嫌自己软弱。
可这份痛苦和小狗的命比起来又算什么呢?
哦,小狗。
哦!小狗!
你怎么会为自己选择这样一个妈妈?
你几次三番救她于水火之中,得到她不止一次的感激与歉意,可却不足以让她为你付出,哪怕一点点时间,了解一下该怎样养好一只小狗。
她说,她好爱你,她说,她是你的妈妈。
你就这样相信了!
哦!小狗!
你现在来找妈妈。
可她现在不是你的妈妈。
汪全坐着白芷的癫狂三轮上山的时候,心情很复杂。
看到小狗之后,更是长叹。
“狗跑出去玩,要给它喝水啊!”
“那它现在怎么办!”
还好白芷不喜欢化妆,眼泪横淌也只多出几个鼻涕泡。
汪全完全没法控制翻白眼的冲动,口气很冲:“你不要跟我这表现嘛!我又不是什么导演!”
瞬息之间,心思百转。
无所遁形。
一时间灵魂便脱离了这空荡荡的壳。
表演啊。
劣质的油彩挡不住小丑的精彩。
蹩脚的白芷得不到观众的喝彩。
表演啊。
于是安静下来,垂着头,沉默不了多久,还是忍不住,出声:“汪医生……”
汪全蹲着摸了摸小狗的心跳,掰开小狗的嘴,把舌头引出来,看也不看白芷一眼,“拿水来。”
其实没什么事。
汪全一探心跳就知道,小狗没疯玩,就是渴了又累,来找主人卖乖。
但白芷一惊一乍的,确实让他一个中年人的心脏有点刺激非常。
为了以后的清净,汪全不介意吓唬她一把。
得了指令,白芷弹射起步,匆匆来去,递给汪全一个瓷碗。
里头的水有几滴溅到汪兽医的衣袖。
白芷见着,有些紧张,伸手就要把指头按在袖边,擦上一擦。
汪全抽手,嘴里啧了一声,眼神也不分给白芷半个。
白芷的动作僵住。
演给谁看呢?
自嘲不已。
缓缓把手放下,白芷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汪全把水递到小狗嘴边,念叨:“来来,喝一点儿,能喝不,舌头卷一卷。”
伸手扒拉着小狗的软舌,送进瓷碗里。
瓷碗里咕嘟嘟,有气泡出来。
渐渐地,小狗的头抬起来,舌头有节奏地舀起来。
汪全的眼里带笑,举着的瓷碗也被他慢慢放到地上。
一个骨碌,小狗尾巴卷卷,屁股摇摇,站了起来。
汪全收了手,拢进肚子和大腿交叠着的肉里,笑呵呵的,看。
半晌,又特意等了几分钟,汪全才慢悠悠拉长音调——
“你看……”
头随声动,向后转去,却不见人影。
失了原调,被迫拔高,有几分海豚音的气势:“人呢?”
白芷跑进来,头发有几缕垂在眼前,让她看不真切。
女孩一言不发,只有胸膛起伏着,看上去是个活物。
汪全感觉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
“你干啥去了?这是不是你的狗啊!”
白芷本就低垂着的头已然不能再低了。
一动不动像块木头,可发丝调皮,总打着旋往她鼻尖贴,下一秒又逃远些,让人捉摸不住,有些恼怒。
白芷有心把头发别到耳后。
却隐隐感觉到汪兽医的视线,叫她不敢轻举妄动。
此刻她心里是一丝情绪也没有的。
甚或一丝锋利的歉疚,也无。
好像是一个已经被请了家长的孩子站在老师面前一样。
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熬过这最后的一关就好了。
汪全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最后也只能摇摇头,丢下一句:“没事了。”
便背过手,摇晃着走远了。
这一关便就这样过了。
吗?
抬头看着白芷的小狗有节奏地左右摇晃着尾巴,一步一步,迈过来。
白芷的眼睛盯着白爪,觉得心头的鼓声越发急促了。
叫她喘不过气来。
于是扭身,拔腿就跑。
汪汪!嗷~
小狗撒欢地追,它最喜欢这样的游戏啦~
妈妈真好~
被扑到的一瞬间,白芷有意识地向前倾倒。
是惩罚。
直面着广袤的土地,渴望着痛苦的赐福。
却挤进了一个白茸茸的怀抱。
原来,这,才是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