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皱紧了眉头,她远眺着这片果园。
不大,但也不小。人想要从这里的每一棵树的身边走过,至少要花五个多小时,这是差不多十亩地!
“盖不完的!”
没有那么多的布。白芷知道。
白远伟也知道。“得盖!救一棵是一棵!”
火苗窜起老高,轰的一声,变成了火堆。
“你!”白芷想要口不择言,但刚才痛苦的源头拉住她的衣角。手攥成拳头,白芷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不孝顺。
“爸!盖住的树保住了!没盖的那些怎么办?你都能记住吗?做标记吗?我怎么卖!”
最后一声,拉得极细、极尖,好像一只濒死的鸟在生命最后一刻的悲鸣。
白远伟手下动作不停,他好像什么也没听到似的,但他说话了:“我记得住!”
“什么?!”
白芷的这一声就很歇斯底里了,她根本不信,这里有四百多棵树!
“我记得住!每一棵都是我亲手种的!从来不找人帮我的忙!我记得住!每一棵!”
白远伟的脸扭向白芷,只有一下。
就那一眼,白芷的火堆变成了燃气灶里的蓝色火焰。
眼睛眨呀眨,白芷嘴里进了雨。
白芷的两只手,现在都受她的掌控,她的拳头松了又紧,手里空无一物。
白芷的脑袋动了动,转身去找篷布。
当啷!这世上总是有千种万种的意外。
在这墨一样的暗夜里,沉黑的土地上躺着白。
白芷不敢确定,不敢上前,眼前模糊得好像雨刷器被人恶意挤了洗洁精的大雨中超速行驶的前挡风玻璃。
那白色还有起伏吗?
闪电也不能劈开的幽暗,该有多么可怖!
这就是世界。你顾得了一头,就顾不得另一头。
白芷现在最好的选择是什么?
她已经在扭转身体了!汪全的名字已经是确凿无疑的了!
但——
急救。
谁也说不清,即便白芷愿意把今天完完整整地跟别人讲一遍,不带有任何个人的感情色彩,只是认认真真地叙述一遍,她也没法表达,她为什么会在那一刻想到如果是自己的母亲躺在那里,她会怎么办?
也许会有听众觉得她爱狗胜过爱母亲吧。
那还是不要分享为妙。
白芷正在疯狂地运转着自己的中央处理器,她知道自己现在得做什么,这也代表,即使一点点的,再多一丁点的思考时间也不能有了,她必须得马上行动——
虽然她不能确定自己的决定是不是正确的,但,动了再说!
弯腰,脏蓝色的篷布挡在小狗和白芷的脚尖中间,而当白芷的手伸向乐乐的时候,是什么都阻挡不了的。
白芷当然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的,她卯足了力气,托住自己的小狗,咬着牙沉下腰挺起身子,然后差点在原地翻个跟头。
好轻!
油然而生的一种哀伤就如同大雨中被打散而蒸腾起来的雾一样,挥之不去,但,这样的雨夜,避免不了的,又何必强求?
更何况,最重要的,时间,时间!
湿润的泥地保持着速度-1的稳定攻击,一个个蹬踏出的小土坑在不久之后会变成小小的人工湖,而飞溅的土块和着草籽,或许会是青色的小土丘?
白芷奔向那个散发着淡淡光晕的屋子。然后悲哀地发现,屋子里的一切还是原来那个样子,让人沮丧得想要流泪。
一踏进去,就诞生一种想要夺路而逃的冲动。
空气里充斥着一股腐朽的味道,在雨水的浸润下,显得更明显了。
白芷屏住了呼吸。
这极短的思绪的闪动,有如无形的黑洞,又有什么被吞噬了,但所有人对其一无所知。
只有地面上点点滴滴的水渍,能证明有些东西确实存在过。
白芷看向怀里的小狗,可怜的!它的鼻子一抽一抽的!
就这样又想到初见的那一天。那个时候,它是多么的活泼!很快,它就变得蔫耷耷的了。白芷察觉到了,为着这只才相识一个小时不到的狗,她做了很多事,和母亲吵架……
回忆,人总是很容易就陷进去。
愿不愿意把自己从那梦幻的沼泽里拔出来,就要看那个自作主张的人的态度了。
白芷的态度很明确,虽然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事情来打岔,情绪也不是很好,但她还没有忘记,自己的怀里抱着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东西,一条狗,一条她捡来的狗,一条她许诺过会像对待自己一样疼爱的狗。
啊!承诺!回忆起这一段的白芷感觉后背发凉。
她不该轻易许下承诺!
白芷咬紧嘴唇,在心里对之前轻易的自己表示谴责,但也于事无补了,不是吗?
该死!这些东西为什么一直在不停地冒出来,侵占着白芷宝贵的思维,让她无法正确地处理现在正面对着的棘手的问题。
屋子外面,下着大雨,她的父母正在雨里奋力挥动着手臂,试图把400棵树都用篷布盖住。
屋子里面,一地狼藉,她正抱着乐乐,想给这只可怜的小狗做些什么,找一个温暖的地方,擦干雨水。
哦!更重要的!小狗饿了!它没吃饭!
地狱也不会比白芷此刻经历着的事情更可怖了!
白芷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她什么都做不了!
该死的!她手里没有一份饭!她不能喂饱她可怜的乐乐……
她应该……她应该……
“呜……”除了悲苦的这声凄叫,她还能做什么呢?这样的雨天,谁能给一只可怜的小狗拿出一份饭食呢?
这太异想天开了!这一切都像是命运开的巨大的玩笑,这一切都是被摆布好的!就是为了叫一个可怜的小生命流逝的……
就是为了让以后和现在都悲伤的……
屋子里有很多东西。
至少,床单可以当作毛巾,就在当下,把小狗身上的毛擦干,这样可以避免感冒。
如果饥饿是避免不了的,那至少不要让死神因寒冷而凑得更近。是一种智慧。
但当一个人陷入到求一件事物而不得的糟糕境遇中时,其他的所有得到都不值一提了,那些都是“次要”的。
要分清主次,人都要先解决“更重要的”问题,之后,才能分出一点可怜的注意力给旁的东西,即使那“旁的东西”就是“重要”的大脑,但按照块头来说,躯干总是比大脑更壮观,或直观一些,不是吗?
门外,雨下得更大了,能感受到,又雨滴砸在后背,像一把把冰锥。
肖似侦探小说里的凶器,谋杀完成后,就消失得毫无踪迹。
一环扣一环的完美犯罪!
却由这世上最瞻前顾后、愚蠢至极、手脚僵硬、一事无成的,普通人,达成!
这才是命运的神迹!
一条狗,死了,它的主人,在哭。
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