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然、后、呢——
也只是拼尽全力罢了。
陈清的一只手按住女儿的腰,压,下一秒,白芷如同跳出水面的鱼一般,马尾松松垮垮的,类似短粗柄的大蒲扇,一开始是扇柄指天,现在指地,直上直下的。
白芷并不认为是母亲拯救了自己,但,确实需要一点外力,她也无法否认。
她彻底糊涂了。
她拼尽全力也无法拯救自己吗?
有了助力就可以了吗?
那她的助力在哪里?
哦,不,她当然不是说现在,现在她已经直起身子了,发涨发红的脸正在褪色,像儿童水彩画里鲜艳的太阳被时间张大嘴巴一点点吐出来一样,苍白了,那些为了绘制而精心挑选的颜色,细致均匀的涂抹,小心翼翼的勾勒,都不复存在了。
这太叫人揪心了。
不是被抹除。只是,倒带,退回去了,仅此而已。
请原谅,白芷现在的脑子完全坏掉了,她连自己想什么做什么都完全搞不清楚了。
人怎么能对自己的生活,如此的,茫然无知呢?
太脆弱,太无能,太无力,太……丢人了……
在这样的时刻,哭泣,也只是对上述评价的更为准确而真实的注解,罢了。
所以不哭就能解决一切了吗?
不能。
这两个字怎么会如此沉重呢?轻飘飘地就能压弯一个人的膝盖。
眼前的世界出现了波浪,虚影层层,耳边似有呼啸,绵绵不绝。
直到出现一张确定的人脸,白芷认出来,那是母亲的脸。
“你怎么了?”
不记得那个表情了。白芷的瞳孔里倒映着那张脸。
应该是很清晰的。
但看不清。
没来由的闷气,对着这张脸,模糊不清的,就要喷吐出来。
那张脸却消失了。
“怎么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不知道,你先去洗澡,我在这看一会儿。”
“嗯。”一道人影掠过虹膜,消失不见。
白芷如噩梦中突然惊醒一般,长长吸了一口气,肚子都圆滚滚的,然后像是破了口的气球,对着母亲连连摇头:“不不不不不,妈妈,我没事了,妈妈,你先去,你先去做你的事情吧。我……我先去收拾收拾……”
陈清细细观察着女儿脸上的表情,觉得与先前判若两人,截然不同,心中犹疑。再听这话,更是拧紧眉头,不住思量。最后出言:“你那屋子,今天已经收拾了,被子什么的,不都给你的狗包上了吗?不过,倒是有床夏被,薄一点,这天……唉——给你灌几个热水袋吧。”
啧,陈清收回目光,心里思绪翻涌,真是奇怪……可又说不上……哎呀,也不知能不能找到那电热毯,可别……烧坏了脑子……事情怎么这么多……背!痛啊……
陈清捶着腰,挪着步,湿淋淋的鞋底蹭在水泥地上,拖出两条长长的痕,像极了中间布条掉光了的老墩布留下的。
安静下来了。白芷知道,自己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她向来擅长处理这幅局面。总是孤身一人,却从不寂寥,也无感慨,反倒悠然自在。可那时候,她活力无限,似乎生命的长河滚滚不息,她正值汛期。
现在,那条河被装上了大坝,再滚涌的波涛也只能变成撞向天空后分裂成无数碎块的,弱小的水滴。
但她仍喜爱孤独。因为她清楚地知道,此刻,如果有再多一个人待在身边,她会非常不自在,喜怒无因、无形、亦无法表。她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足够她哭嚎尖叫,而不会有另一个人或物知晓,等她稍稍疏解,她自然就能回到现实世界里,和往常无异了。
可那理想中的安全之所,并不安全。白芷现在的身体状况,似乎并不足以承担一次中等规模的崩溃了,她像是流了无数蜡油的短烛。
或许,她需要休息。闭上眼,躺下来,什么都不去想,身边再有一个妈妈,守着她,护着她,随时关注她的状态,到了第二天,一切就都好了。
很美好,完美的设想,如果白芷的母亲没有辛苦一个晚上去给橙子树盖篷布的话。
家里的每个人都像是绷紧了的橡皮筋,破损处越拉越长,却都奇迹般地坚持下来。
甚至连那条狗,都是不停地倒换着鼻子里的那团气,才支撑下来的。
白芷不可避免地感受到孤独,并疑心那怪兽已经将她吞进肚子里了。
又招来新的哀思,很快又被敲碎,那些忧愁,白芷想,正因那些软弱的思绪而感到痛苦的时刻,她才更应该大口大口地呼吸,用脉搏的律动来反击那一切的坠落。
哦……真奇怪,怎么会有坠落感呢?……
砰!
有重物轰然倒地,以一种无法阻止的姿态。
那双不甘的眼睛不愿地闭上了,在最后的那一瞬,她是否感受到了安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