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没办法要求母亲,是母亲啊。”
白芷想到了自己的乐乐。
“就像大家都不要求父亲是父亲一样。”
白远伟的头动了动。陈清水一样的眼睛里有动荡的痕迹。
“妈妈,在遇见乐乐之前,我从不知道,狗要吃饭。”
白芷觉得自己说了个好笑话,真的,如果她的嘴受她控制的话,现在,她一定前仰后合了。
她期待着有人能懂得她的幽默。
只听到陈清的一句:“狗,她带回来的那条白狗。”
然后陈清瞪了白芷一眼。
白芷有些迷糊。不得不承认,当视线由上而下,被注视的所有人,即便是生身父母,也总有些,低眉顺眼。呼吸着高处的清新空气,连带着胸腔更加开阔。
此刻,一些带有挑衅意味的表情,就显得狭窄了。
白芷又不能瞪回去。
于是心情就像拍在窗户上的雨滴一样。声势浩大。无济于事。狂敲猛擂。余音不绝。
嘴,在此刻也难免沾染些脾气:“现在的人,都自私得很,总是希望获得好处,却不想付出。”
“妈妈,你为什么觉得我回来就能解决家里的债务?”白芷有些明白自己话语里的逻辑了,拿捏?
“爸爸,你为什么要找我直播,你看过直播吗?在网上买过主播带的货吗?你自己会网购吗?”
许是语气太过刻薄,陈清忍不住反抗:“你把我们当成什么老古董啦?我们今年也才四十多岁还不到五十好吧?”
白芷被噎了一句,终于清醒不少。
“啊……可是村子里没有快递站啊……”
甚至白芷觉得自己有些卑微了,具体表现在她觉得自己的上身有点沉,全力对抗地心引力,但腰还是一点一点弯下去。
陈清翻了个白眼,此时才觉得这屋子里的空气有些顺畅了,之前堵得她胸口闷。
“到镇上就有快递站了,别把我们这小村子当什么鸟不拉屎的深山老林了,村子里什么都有!用不上那快递站!”
陈清朝白远伟扬了扬下巴,“你那衣服都湿了,赶紧脱了洗个澡,今天都够累的了,一天天嘴上叭叭个不停,倒是做个事出来给人看呐!”
白芷不确定这是不是指桑骂槐,但脸上辣辣的,腰也挺不住了,佝偻。
陈清又补了一句:“你那金贵的狗盖被子,真好。”
被子……?
白芷恍然大悟,立刻躬身,把乐乐放到地上,再想起身,却是不能了。
一种分裂的痛,自每一节腰椎寸寸向上。
连声带的颤动都是一种奢求。
直至此刻,白芷才明白,身体上的痛,千倍百倍于思想。
人总是在某一个念头上不停地栽跟头,甚或生出一种绝境无生的悲哀。所以人类会寻求解脱。当某种思潮带动人类,不止一个,许许多多的,寻求同一种解脱的时候,就会引起恐慌,人们视之地狱、恶魔、洪水猛兽。
但当人类真的面对洪水,或猛兽的时候,就都又生出几分要与天斗的意趣了。
这种精神由何而来?
就像那些无解的思考一样。从来处来。
而此刻的痛苦呢?白芷知道,这苦难无法因为她振奋精神或停止思考而结束。从无来处。
应该是有的。比如她淋了雨,吹了风,干了许多的活儿,还抱着一只狗和一床厚被子,再又高谈阔论了许多时间,才招致了这样的祸患。
但,解决不了。是的,解决不了。白芷抬不起自己的腰,也没力气发出求救的音节,甚至动一下脚,让自己干脆躺倒在地上,白芷也做不到了。
她像一座石像。
滑稽。
在这样的时刻,一种真切的,比以往更加猛烈的恐怖袭击了白芷的心。她知道,她或许真的,会死。
死法是这样吗?根本无法让人接受啊!
想想她之前说了什么?想想她之前做了什么?她的人生毫无意义,她的存在即将被抹去……
不——
一种从灵魂中生出的尖嗥穿透了所有神经,牵连起一个个白芷无从感知的递质,发出求生的信号。
比一切的语言、文字、思想和行动都更有力的。
撼动天与地。
那是一个坍缩宇宙的奇点后的极限扩张。
白芷能动了,艰难?也许算不上,但她用尽了全部的力气。真的,直到此刻她才明白,用尽全力这件事有多么的,简单。
只需要用力就可以了。
不必在乎眼球是否暴突,也不论脸上的表情是否狰狞,只需要夹紧屁股,把手指甲盖上的白色拧出来的那一点力气都用上,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