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意——和嫌弃，是两个东西，爸爸，你不嫌弃我是个女孩，我承认，因为你支撑着整个家庭，也负担着我的衣食住行，我上大学的学费，是你一天天在果园里挥洒汗水挣出来的，你值得我的尊重，和爱，但我很难爱你，爸爸，你明白吗，就像你很难爱我一样。因为我们都不在意彼此，因为我们出现在彼此生命里的时间太短暂了。”

“如果不好理解的话，”白芷看到了父亲疑惑的眼神，脸上的庄重还没散去，瞳仁里却燃着两盘蚊香，白芷把脸转向父亲，像熬鹰一般钉住他，“你爱果园里的每一棵橙子树，因为你的时间都花在那上面了，你爱我的母亲，因为你们日夜相伴朝夕相处，你还爱你的家人，我是指奶奶那边的你的亲属，你从小生长的家，陪伴你童年的亲人，我的姑姑、叔叔、伯伯，这份爱，简单来说，不止是你对她们，也是她们对你，你能借来的钱，就是家人对你爱的证明。”

“但，我也花着你的钱，这能证明你对我的爱了，人们都这样认为，所以我也这样认为，但人们都口是心非。爸爸，很多时候一些话是很有道理的，就像‘钱在哪爱在哪’，可有时候，你也能听到‘感受不到的就不是爱’，所以爱是什么？当人类想要证明爱存在的时候，爱就是钱，当人们从行为里感受不到爱的时候，爱不能是钱，因为还有人说：‘我不要很多很多钱，我要很多很多爱’，人啊，多么奇怪！”

白远伟像看怪物似的看着自己的女儿，眼神飘忽，想要躲避那颠婆的可怖注视。他觉得白芷现在看起来像个跳大神的女巫，会拿着一个土锅熬那种绿油油的毒药。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源自潜意识里对被洗脑的抗拒，那是人类对于危险的本能。当然，就好像不是右眼皮跳了选择当天不出门就不会被烧开的热水烫到手一样，有些东西，逃不开的，不论你是否小心谨慎。

“爸爸，你为你拥有我这样一个女儿感到骄傲吗？”

白远伟哆嗦着嘴唇，他知道，她在等一个答案。

白芷没给他时间，“如果你为我感到骄傲，你是不会让我在你家里人聚在一起吃年夜饭的时候让我站在那里挨训的，你可以辩解说你是因为我确实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所以需要被教育，但，你见过三堂哥在饭桌上被所有人夸赞的样子，那时候，你笑得很骄傲，像他才是你的孩子一样的骄傲。我不想多说什么，但我确实高考分数比他高，考的学校也比他好，可我从来不记得你向别人炫耀你的女儿。”

“所有人都知道白远伟家里有个女儿，一个什么样的女儿呢？就，一个女孩儿。”

白远伟看着自己的手掌，雨水还未干，一道道细小的口子在舔舐污浊，阵阵刺痛，皮肤正在被腐蚀。

“我说这些，好像是没什么意义的，因为一切都过去了。但，我想说的是，那些发生在你们人生里的‘这些’呢？妈妈，那些让你觉得被伤害的由你亲人带来的无数个瞬间，过去了吗？爸爸，你呢？借钱的时候真的就那么好开口吗？”

陈清瞪大了眼睛，呆愣愣的，雨，好大的雨，潮湿侵染着她的身体，她的背好痛！但她也有不痛的时候啊！从哪一刻开始，她的背突然就好疼好疼了呢？在一场又一场潮湿的，她无处可躲的大雨之后吧。

白远伟看到自己的手在抖，抖得他觉得是世界在旋转，因而头晕，故而落泪，又觉丢人，可手抖得厉害，揩眼泪也做不到了，只能生闷气，再扭头，避开妻女的眼睛，胸口更闷了。

“你看，我们都在同样的痛苦里挣扎，但我们永远理解不了彼此的痛苦。我们试图让自己摆脱这种痛苦。妈妈，你知道吗，我想过，我永远不再回来，是不是会好过许多。”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白芷看到妈妈流泪的脸。

滔滔不绝的嘴终于能停住了，尝到了咸涩的水，从眼角滑下来的。

白芷突然觉得茫然，她有些，迷糊？记不清刚才发生了什么，看着屋子里用眼睛下雨的三个人，她很想说一句刚才都是在开玩笑，别往心里去，大家洗洗睡吧，今天很累了。

但嘴不听使唤。

“如果能回到过去，妈妈，你还会生下我吗？”

陈清的嘴巴张着，保持一个呐喊的状态，眼神呆滞，眼白出奇的多，几乎看不到黑黑的眼仁，叫人疑心她的灵魂是否已经脱离了躯壳，逃出这间屋子了。

白芷没有停，虽然接下来的话让她几乎咬到舌头。

“但妈妈，我是一定要出生的，我很珍惜我的生命。”

天啊，就在——多久？大概……一个还是半个？小时以前，她还想过去死呢！现在却冠冕堂皇地说出这样的话，真是好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