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是个疯子！……吧？

白芷看着自己的嘴不停地冒出一个又一个字句，连在一起，那么叫人费解。

等一下，她的眼睛，怎么能看到自己的嘴呢？

无所谓，此刻，谁，想什么、做什么、说什么，都没任何作用了。滔滔不绝，谁也不能打断，即使是说话者自己。

她大抵是疯了。

“问题，问题是一定要被解决的。我之前觉得我有问题，后来觉得妈妈有问题，”

“现在你觉得我有问题了？”尝试打断，失败，白远伟闭上了眼睛。

“现在觉得……对，你有问题。但你的问题也不只是你的问题，我是说，”咽了下口水，白芷看到自己的手挥舞起来了，“我说，所有人都有问题，这个世界——”画了一个巨大的圆，用胳臂，“都有问题。重男轻女，很普遍，尤其是在咱们这个小村子里，很多人宁愿交罚款打游击也得生个男孩，爸爸、妈妈”白芷扭头，寻求回应，只两双闭合的眼睛，白芷眨了眨自己的眼睛，“你们家里也都是这样，你们出生的时候没有这些，所以都是一个大家庭，但总要有个男孩的，对不对？”就不该出现问句，这只是一场独角戏，但主角足够敬业，只皱起了眉，“所以，妈妈，你不是家庭里的男孩，你从小就知道自己要嫁人，要操持家里，要生孩子，你没得选，爸爸，你是男孩，但不是家里唯一的男孩，金贵又不是特别金贵，让你在很小的年纪就下地，你知道自己以后会成家，但更早就体会到了赚钱养家的辛苦。”

白远伟的眼皮动了动。他一个字也不愿听，但有时候，人性是不受控制的。

陈清，她只想着自己的后背，希望能不那么痛。

白芷觉得自己孤单极了，她此刻应该掉下眼泪，但，她什么都决定不了，不吐不快这四个字就好像魔咒，盖过了一切运行程序的优先级，更可怕的，白芷不知道这些话是从哪里说出来的，她的意思是，她从来没想过这些，虽然这些天她痛苦得要死要活，但老天啊，她从来没想过这些啊！

“你们相遇了，不知道是经人介绍还是自由恋爱，反正你们也不和我讲这些，你们又都是这个村子里的人，但不重要，你们在一起了，像这个世界上所有普通的夫妻一样，也许有点不一样，你们很爱彼此，”陈清抿嘴笑了，她的背不那么痛了，白芷抓住了听众外溢的情绪，但不打算乘胜追击，她什么都做不了，除了说那些不知是谁塞进她嘴巴里的字！

“爱，也许是幸福，但婚姻里面还有一个硬性要求，后代，你们得生孩子，我必须得说，我不愿意生孩子”陈清睁开眼睛，瞪了一眼女儿，有些幽怨，白远伟腮帮子鼓起一个节，后槽牙正使着劲，白芷的手抬了抬，想碰嘴唇，但最后还是落下了，“所以，我明白妈妈当初生下我有多辛苦，这很伟大，为了生命的延续，但爸爸，你明白这有多伟大吗？也许你是明白的，因为你们只有我。”陈清和白远伟对视，四只眼睛眨啊眨，蝶翼翩跹，“但只有我，不行，对于你们身后的两个家庭来说，不行，对于我们这个小家来说，也不行。”陈清的表情严肃了，白远伟错开了目光，只一瞬，就又望向妻子，明显的心疼让陈清垂眼，她看着自己的手，摸了又摸，怎么这么老了啊，像个枯树皮，陈清被自己逗笑了。

“事实上，你们只有我一个孩子，一个女孩子，但在这个家里，一直生活着一个看不见的弟弟，我的弟弟，那个本该出生却被你们联手挡在家门外的弟弟，但，他早就登堂入室了，就在每次家里有人劝你们再生一个的时候，在每次有人当着你们的面说还是有个男孩好，女孩立不住，而你们从不反驳的时候，就在每次过年，家里人都聚在一起，只有我们一家因为只生了我一个而抬不起头，自觉地位低下，也确实地位低下的时候！”

白芷感觉脸上有东西滑落，这让她惊讶不已，这段话多么的激昂，怎会带来如此软弱的表达？

白远伟郑重地看向白芷，他伸出手掌，制止道：“别说了。”

白芷摇了摇头，“爸爸，那个弟弟从一开始就不存在，那就永远不会存在了，他留下的所有痕迹，都是人为的，不是这世上真的有什么鬼怪，是你们，选择把他放在心里，用以折磨自己，然后再来折磨我的啊！”

“你们从来都不觉得奇怪吗？那么相爱的一对父母，生下的唯一的女儿，为什么和你们的家里人相处的那么不好？是那个女孩生性古怪吗？还是你们的家人都在自觉地代替你们排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