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便走了,留下姐妹俩站在门口。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二十来岁、脸上有雀斑的宫女嗤笑一声:“哟,又来两个吃白饭的。”
旁边一个稍年长的宫女拉了拉她:“春杏,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叫春杏的宫女撇撇嘴,“瞧那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没干过活的。到时候完不成定额,还不是拖累咱们的进度?”
潘淑没有接话,拉着姐姐走到最里头的铺位。铺位上只有一张薄薄的草席,连被褥都没有。她把小包袱放下,开始整理。
“喂,”春杏又开口,声音尖利,“懂不懂规矩?新人来了,要先给姐姐们见礼!”
潘淑动作一顿,转过身,朝着屋里众人微微躬身:“潘淑、潘玉初来乍到,请各位姐姐多关照。”
礼数周到,语气平静。
春杏被她这反应噎了一下,还想说什么,被那个年长的宫女制止了,“行了,都是苦命人,何必互相为难。”她看向姐妹俩,“我叫秋月,是这屋的舍长。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谢谢秋月姐姐。”潘淑道谢。
秋月点点头,不再说话。
那晚,姐妹俩挤在窄小的铺位上,潘玉终于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淑儿,我们真的要在这种地方过一辈子吗?”
潘淑仰面躺着,看着屋顶茅草缝隙里漏下的几点星光。
“不会的。”她轻声说,不知是在安慰姐姐,还是在告诉自己,“天无绝人之路。”
第二天寅时末,刺耳的铜锣声就响彻了整个织室。
宫女们如同被抽打的陀螺,迅速起身、穿衣、洗漱,井边排着长队,每人只有片刻时间打水。水是冷的,清晨的井水寒意刺骨。
潘淑和潘玉拧干布巾,两人用最快的速度擦了脸,便跟着人群往工坊跑。
乙字三坊是间大屋子,里面整齐排列着二十架织机。每架织机前都坐着人,李嬷嬷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名册点名。
“潘玉,三号机。潘淑,七号机。”
潘淑走到七号织机前。这是一架老旧的织机,木架已磨得发亮,踏板松动,梭子也磨损得厉害。她坐下来,回忆着在陆府时看绣娘操作的样子,尝试着踏动踏板,拉动经线。
“嗤——”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是春杏,她就坐在六号机。见潘淑看过来,她翻了个白眼:“大小姐,织布可不是绣花,用那么轻的力气,织到明天也织不完一尺。”
潘淑没理她,继续尝试。但她很快发现了问题,她的手太小,握不紧厚重的梭子,她力气不够,拉不动紧绷的经线,而且对织机的操作也不熟,常常断线。
一个上午过去,她只织出不到半尺布,而且歪歪扭扭,满是疙瘩和断头。
午时吃饭的钟声响起。宫女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涌向门口。
潘淑领了饭,回到工坊角落,和姐姐一起吃。潘玉的情况比她稍好,但也好不到哪去,一上午只织了七八寸。
“下午要再快些。”潘玉忧心忡忡,“不然今天肯定完不成两匹。”
潘淑默默吃着窝头,窝头粗糙,刮得喉咙疼,但她一口一口,认真吃完。
下午,李嬷嬷来巡视,看到潘淑织机上的“成果”,她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只道:“新人头三日可以减半,但三日后必须按定额来。”
这已是难得的宽容。潘淑道了谢,继续埋头苦干。
手指很快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渗出血,沾在粗糙的麻线上,钻心地疼。
但她没停,只是更用力地握住梭子,一遍遍重复着单调的动作。
傍晚收工时,潘淑只织了不到一匹,潘玉勉强织完一匹半。
李嬷嬷来验收,看着那匹歪歪扭扭的布,最终摆摆手:“今天算了。明天若还是这样,晚饭就没了。”
回去的路上,春杏故意从潘淑身边挤过,撞得她一个踉跄。
“让开点,碍事。”春杏冷哼,“完不成定额,还要连累我们坊,真是晦气。”
潘淑站稳身子,没说话,只是默默走回丙字房。
夜里,潘玉捧着妹妹的手掉眼泪,十指上全是血泡和破皮,有些地方已红肿起来。
“疼吗?”潘玉颤声问。
“不疼。”潘淑摇头,其实疼得钻心。但她看着姐姐同样伤痕累累的手,把痛楚咽了回去。
潘玉从包袱里找出那条绣着花的帕子,撕成两条,仔细地缠在妹妹和自己手上。
“姐姐,我们要快点学会。”她轻声说,“不能一直被人看不起。”
潘玉含泪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姐妹俩拼了命地学。
潘淑仔细观察其他宫女的动作,看她们如何用力,如何换线,如何保持节奏。她发现秋月织得又快又好,便趁休息时凑过去请教。
“秋月姐姐,你能教我怎么让布面平整吗?我织的总是歪。”
秋月看了她一眼,没拒绝,示范了几个要点:“经线要绷紧,但不能太紧;梭子要平着送,不能歪;脚踩踏板的节奏要稳......”
潘淑认真记下,回去一遍遍练习。
三天后,她终于能织出像样的布了。虽然速度依然慢,但至少不再歪歪扭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