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淑一怔,抬头看他。
“朕让人备了早膳。”孙权道,“他们已把膳摆在那边的暖阁里了,日头正好,边吃边晒晒太阳。”
“多谢陛下。”她轻声道。
孙权没有再多言,只是牵起她的手,朝暖阁走去。
晨光正好,冬日的阳光透过廊下的雕花窗棂洒落一地碎金,檐下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潘淑被他牵着,脚步还有些虚浮,身上那股酸软的劲儿尚未散去,可她走在他身侧,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心里却奇异地安定下来。
暖阁不大,却收拾得精致雅洁,临窗设了一张矮榻,榻上铺着厚厚的锦褥,榻前是一张紫檀木的食案,案上已摆满了各色早点。
孙权在榻上坐下,示意潘淑坐到他身侧。
潘淑依言坐下,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垂着眼,看着面前那碗碧梗粥。
“发什么呆?”孙权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不是说饿了吗?”
潘淑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拿起调羹,可她刚舀起一勺粥,手便微微一顿。那调羹是银制的,柄上錾着繁复的缠枝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忽然想起从前在织室,每日清早都是一碗稀粥配两块咸菜,坐在廊下和众人一起,就着晨光匆匆吃完,然后便开始一整日的劳作。
如今,她坐在这暖阁里,面前是精致的瓷碗,身侧是当今天子。
毕竟在织室度过六年光阴,仍是有些不惯。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将那勺粥送入口中。
粥熬得软糯,米香浓郁,可她吃着,心里却莫名有些恍惚。
“不好吃?”孙权问。
潘淑摇头,“很好吃,只是妾身还有些不习惯。”
孙权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只是夹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她面前的碟子里。
“慢慢就习惯了。”他道。
-
傍晚时分,潘淑让芳苓在书房里铺开画案,研好墨,备好颜料。
夕阳西斜,余晖透过窗纱洒入书房,给一切都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她站在画案前,执笔蘸墨,在纸上落下一笔。
是一枝腊梅。
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细细描摹,梅枝苍劲,梅花清雅,她在枝头添了几朵含苞的蕾,又在梅枝旁画了一只小小的雀儿,歪着头,像是在看那梅花。
画到一半,她忽然听见外间传来动静。
“陛下驾到——”
潘淑连忙放下笔,转身迎了出去。
孙权已踏入殿中,见她从书房方向匆匆而来,便知她在做什么。
“在画画?”
“是。”潘淑点头,“闲着无事,便想画几笔。”
孙权来了兴致,“朕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孙权走到画案前,看着那幅还未完成的腊梅图。
“梅枝的力道有了,但此处,”他指了指那几朵梅花,“花瓣的层次还可再分明些,用淡墨勾出轮廓,再用胭脂由深至浅层层晕染,会更显灵动。”
潘淑仔细听着,重新拿起笔,按他所说细细调整,可改了两次,总觉不够满意,眉头微微蹙起。
孙权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忽然伸手,覆上她握笔的手。
潘淑微微一怔。
他的手干燥温暖,将她的手连同笔一起握住,带着她在那几朵梅花上轻轻落笔。
“这里,轻轻一顿。”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然后提起,由重到轻,自然过渡。”
潘淑被他带着,一笔一画,将那几朵梅花改过。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动作,太过熟悉。
曾经也有人这样握着她的手,教她画纹样。
那时她在小书房里,窗外是深秋的阳光,身后是温润清朗的少年。
可此刻站在她身后的,是当今天子。
她的手微微一僵,思绪飘回了小书房的那些日子。
孙权似乎察觉到了,停下笔,低头看她。
“怎么了?”
潘淑垂下眼,轻轻摇头,“没什么,只是陛下这一笔,让妾身想起从前在陆府学画时的事。”
她没有说什么,可那瞬间的恍惚,如同一片薄云,从她眼底掠过,快得几乎看不清。
孙权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片刻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你自己再试试。”他道,语气如常。
潘淑“嗯”了一声,重新执笔,按他方才教的,将那几朵梅花细细改过。这一回,她画得稳了许多,笔下的梅花渐渐有了层次,由深至浅,自然而灵动。
孙权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执笔的手腕悬得稳稳的,看着她落下的每一笔都从容不迫。
孙权忽然问道:“今日朕看着你画,还紧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