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苓连连点头,一溜烟跑了出去。
孙权在榻边坐下,看着潘淑。
她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发髻散乱,衣裳也脏了,狼狈极了,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正望着他。
“疼吗?”他问。
潘淑点点头,“有一点,不过应该不严重。”
孙权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还微微发着抖。
“还说不严重。”他道,“流了这么多血。”
潘淑抿了抿唇,小声道:“真的不严重,就是磕了一下。”
孙权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不再是平日独属于帝王的幽深难测,而是温和的、关切的。
潘淑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小声道:“陛下,妾身没事的,您别担心。”
孙权轻轻“嗯”了一声,却没有松开她的手。
太医很快来了,太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他仔细查看了潘淑的伤口,又号了脉,才道:“陛下放心,夫人这是皮外伤,没有伤到筋骨,只是伤口有些深,需得好好清理,仔细养着,这几日切莫走动。”
孙权点点头,“开最好的药。”
太医应了一声,开了方子,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便退了出去。
芳苓端了热水进来,又取了干净的布巾和药膏,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孙权挥了挥手,“下去吧。”
芳苓愣了愣,看了潘淑一眼,便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帐内只剩下孙权与潘淑二人。
孙权站起身,走到小几边,将布巾浸在热水里,拧干,然后走回榻边坐下。
潘淑看着他的动作,有些不知所措。
“陛下,”她小声道,“让芳苓来就好,这点小伤,不敢劳动陛下......”
孙权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掀开她的裙摆。
裙摆掀开,露出她小腿上那道伤口。
伤口不浅,约莫两寸来长,边缘参差不齐,是磕在石头上划破的,周围的肌肤已经红肿起来,衬得那伤口愈发狰狞。
血已经止住了,但干涸的血迹凝结在周围,暗红色的一片。
孙权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用布巾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动作轻柔,像怕弄疼她。
他的手指偶尔会碰到她的肌肤,指腹有些粗糙,带着薄茧,蹭得她微微发痒。
潘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执掌江东、批阅奏章的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伤口,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是帝王,是九五之尊,可他此刻坐在这里,替她上药。
他微微低着头,烛光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那素来威严的眉眼,此刻竟带着几分柔和,仿佛真的是一个为妻子上药的寻常男子。
她忽然有些恍惚。
这个帝王,对自己究竟有几分真心?
他是真的在乎她吗?她在他心里,究竟是可有可无的一个后宫女子,还是,真的有些分量?
孙权擦干净伤口周围的污血,拿起药膏,轻轻涂在伤口上。药膏有些凉,潘淑忍不住缩了缩腿。
孙权按住她的腿,“别动。”
潘淑便不动了,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涂得很仔细,一点一点,把药膏抹匀,涂完药,他又拿起干净的布巾,替她包扎。
他的手法不算熟练,甚至有些笨拙,可那认真的模样,却让人忍不住心软。
包扎完,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看什么?”
潘淑摇摇头,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妾身在想,陛下可曾为别的女子这样上过药?”
孙权看着她,忽然笑了,“有。”
孙权顿了顿,继续道:“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步夫人曾经跟着朕出征,她的手臂受过伤。”
潘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那时朕还不是皇帝,”孙权的目光望向帐顶,似是在回忆,“她跟着朕东征西讨,吃过不少苦,有一次,敌军夜袭营帐,她挡在朕身前,被流矢擦伤了手臂。”
“伤口不算深,可血流了不少,军医要给她包扎,她不肯,说小伤不碍事,让军医先去照顾重伤的将士。朕那时年轻气盛,也不懂得怎么照顾人,笨手笨脚的,可还是坚持自己给她上药包扎。”
步夫人,步练师。
那是孙权最爱的女人,这是整个江东都知道的事。
她虽未正位中宫,生前却有皇后之实,死后亦被追封为皇后。
她的两个女儿,孙鲁班和孙鲁育,备受宠爱,无人敢欺。
潘淑垂下眼,没有说话。
孙权看着她,忽然问:“怎么,吃醋了?”
潘淑摇摇头,“不吃醋,只是羡慕,羡慕步夫人,能和陛下相伴这么多年。”她道,“羡慕她陪着陛下走过最艰难的日子,看着陛下一步步走到今天,羡慕她在陛下心里,有那样重要的位置。”
“妾身常想,若是能早些出生,早些遇到陛下就好了。”
孙权看着她。
烛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映着他的影子,她的眼中没有虚假,没有讨好,只有一片真切的、柔软的向往。
孙权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现在也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