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亮被立为太子后,朝堂上很快有了新动静。
群臣上书,请立皇后。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储君年幼,若无嫡母坐镇后宫,内外不安,朝臣们心里都清楚,孙权时日无多,小太子根基浅薄,若无皇后摄六宫之事、替太子撑腰,这储位坐不稳。
但反对的声音也不少,潘淑毕竟出身罪臣之家,父亲潘秘当年获罪,这污点始终洗不掉。有老臣上书,言辞恳切,大意无非是“潘氏出身微寒,恐难母仪天下”。
更有几个胆大的,直接在朝会上说:“皇后者,国之母也,当择名门世族,方不负天下之望。”
孙权把奏疏摔在了地上。
“朕立皇后,还轮不到旁人来指手画脚。”
他这一生,在位四十余年,从未册立过在世的皇后。
步练师是死后追封的,其余嫔妃更无此殊荣。
如今他或许时日无多,他要在闭眼之前,给潘淑和孙亮一份最牢固的保障。
皇后的身份,就是那份保障。
有皇后在,孙亮的太子之位便多了正统的名分,有皇后在,后宫便无人敢越俎代庖,有皇后在,将来他走了,也有人替孙亮挡风遮雨。
他这辈子亏欠了太多人,步练师、陆逊、孙登......但他想,自己也许可以不再亏欠潘淑。
旨意下来那日,增成殿上下跪了一地,齐声道贺。
潘淑站在殿中央,听着宣旨太监念那道册文,一字一句:
“咨尔潘氏,温婉淑德,佐朕多年,诞育皇储,功劳卓著。今册为皇后,统率六宫,母仪天下。”
她接旨,叩首,额头触地。
起身时,她的眼眶是红的。
芳苓她们以为她是喜极而泣,纷纷上前道贺。
潘淑只是笑笑。
她只是想起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踏入增成殿,灯烛通明,她坐在榻上,听着外面的风声,把这一间在深宫之中自己的居所,从内到外打扮了个遍。
那时候,她便知道,唯有权力,实实在在。
如今,她真的成了江东最尊贵的女人。
册后大典设在太初殿,那一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建业城中,百姓夹道观看仪仗,议论纷纷。
新皇后出身织室,原是罪臣之女,一朝凤涅槃,天下人人皆知,当年的江东神女,如今的东吴皇后。
太初殿内,文武百官朝服齐聚,钟磬齐鸣。
潘淑身着皇后翟衣,从偏殿走出来。
那件翟衣是尚服局赶制了月余的,衣上绣着五彩翟鸟纹,用金丝银线细细勾勒,华贵至极。
她头戴九龙四凤冠,冠上镶着二十四颗南珠,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小,耳畔垂着两串东珠,走起路来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一步一步走向正殿中央,裙裾拖在地上,逶迤数丈,绣工精绝。
她看见那些俯下去的头颅,看见那些匍匐在地上的脊背,其中有曾弹劾过她出身的老臣,有曾依附王夫人的世族子弟,有曾嘲笑她罪奴出身的勋贵之后。
如今他们跪在她脚下,山呼千岁。
她的面容沉静,步伐从容,走到正殿中央,她转身,面朝南而立。
礼官高声道:“拜——”
百官叩首。
“再拜——”
百官再叩首。
“三拜——”
百官三叩首。
三拜之后,她转过身,走向龙椅旁那把凤椅。
孙权今日的精神出奇地好,他穿着龙袍坐在龙椅上,看着潘淑一步步走来,眼中竟有泪光。
她在他身旁落座,目光扫过殿中文武,最后落在孙权身上。
他对她笑了笑,用嘴型无声地说了一句话:“好。”
她对他笑。
大典继续,礼乐齐鸣,百官朝拜,受册,受宝,受仪仗,受命妇朝贺,一套流程走下来,足足两个时辰,她始终端坐着,脊背挺直,面容端庄。
直到一切结束,百官退去,殿中只剩下她和孙权,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孙权握住她的手,声音沙哑却温柔,“淑儿,你今日,真好看。”
潘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翟衣,金碧辉煌,华光流转,衬得她愈发明艳,像一尊被精心妆点的神像。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织室里,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发简单挽起,手指在织机上翻飞。那时候她以为,只要离开织室,就什么都有了。
后来她离开了织室,成了潘夫人,她又以为,只要生了皇子,就什么都有了。
后来她生了孙亮,成了太子生母,她又以为,只要亮儿当了太子,就什么都有了。
如今她成了皇后。
她从织室到增成殿,从潘淑到潘夫人,从潘夫人到潘皇后,走了整整十一年。
十一年里,她失去了一些东西,也得到了一些东西,她学会了算计,学会了隐忍,学会了曲意逢迎,学会了笑里藏刀。
她做到了很早很早的以前,她在织室时对自己、也对姐姐说过的,她绝不要在这里待一辈子,总有一天,她要站到一个身边这些人都仰望的高度。
如今她是皇后了。
可她的心,为什么空落落的?
或许是因为,好像这世上,也没有什么可以再让她拥有的了。
“淑儿?”孙权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潘淑笑了笑,“妾在想,今日的阳光真好。”
孙权拍了拍她的手,“好日子,该高兴。”
“是,”潘淑点了点头,“妾很高兴。”
她看着殿外透进来的光,金灿灿的,照在翟衣上,映出一片流光溢彩。
册后大典后的那晚,孙权留在了增成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