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了寝殿。
寝殿里更暗了,只有床头的一盏长明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帐幔上,将孙权的影子投在层层叠叠的帷帐上。
他如今只是一个蜷缩的老人。
药炉已经不烧了,张太医说,这个时候再灌药也无益,不如让陛下安安静静地歇着,能少些痛苦便少些痛苦。
殿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药苦,也不是安息香,更像是一种属于衰老和死亡的气息,沉闷的、迟缓的、落叶在慢慢腐烂的味道。
潘淑走到榻边,坐下,握住孙权的手。
几乎感受不到温度,像是握着一块冰,她攥紧了,想把自己的体温渡给他,但那点温度对于一具正在逐渐冷却的身体来说,太微不足道了。
她的手是热的,他的手是冷的,热量从她掌心流向他的指尖,却怎么也暖不过来。
“陛下。”她轻声唤道。
孙权没有反应。
他闭着眼,呼吸很浅,她要俯下身去,将耳朵凑近他的鼻端,才能感觉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他的脸比上一次看又瘦了,颧骨和下颌的轮廓如同刀刻,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
须发尽白,散在枕上,衬得那张脸越发蜡黄。
潘淑就这样握着他的手,坐了一夜。
窗外雪落无声,偶尔有树枝被积雪压断,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接下来的几日,潘淑几乎没有合过眼。
她守在孙权身边,替他擦身、喂药、掖被角,太医说不必再灌药了,但她还是让人熬了参汤,每隔两个时辰便用棉签蘸着,一点一点润在他干裂的嘴唇上。
他咽不下去,大部分参汤顺着嘴角流下来,浸湿了枕头,她便换一个枕头,再喂。
有时候他清醒一会儿,会忽然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殿中游移,潘淑便俯下身去,轻声道:“陛下,臣妾在。”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认出了她,然后便安心地合上眼。
也有时候,他会拉着她的手说几句话。
那是一个下午,雪停了,阳光从窗棂缝里透进来,孙权忽然睁开了眼,目光比往日清明了些,看着潘淑,看了许久。
“淑儿......”
“臣妾在。”
“辛苦你了。”
“不辛苦。”她笑了笑,笑意落在眼里,却带着酸涩,“臣妾愿意伺候陛下。”
孙权看着她,目光浑浊而温柔,“朕知道自己的身子......朕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他握着潘淑的手,忽然用了力,那只枯瘦的手攥紧她的手指,骨节突出。
“淑儿,朕走之后,你要保护好亮儿......他太小了,朕不放心......”
“臣妾知道。”潘淑的泪珠滚落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臣妾会保护好亮儿。”
孙权看着她,看了许久。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帐顶上,他忽然又问了一句:“淑儿,你......你到底图什么呢?”
潘淑的身子微微一僵。
“从前朕以为你图的是朕的宠爱,”孙权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后来朕以为你图的是皇后的位子......”
他顿了顿,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声音,“可朕如今要死了,你还守在这里......你到底,图什么?”
殿内很安静,只有烛火轻微的噼啪声,和窗外积雪从檐角滑落时发出的闷响。
潘淑垂下泪来。
她任由泪珠一颗一颗落在他干枯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臣妾图的,从来都是陛下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哽咽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委屈和苍凉。
这句话是真的,也不全是真的。
她图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她图的是他给她的东西,那个从织室走出来的机会,那个能活下去的可能,那条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路。
但也是真的。
他是她的夫君,是亮儿的父亲,是教她画画、教她下棋、护她周全的人,却他也是冷落过她、伤过她、把她当棋子用的人。
她没有办法把好的和坏的分开,就像她没有办法把这条路上走过的每一步都择出来,说这一步是为了权势,那一步是为了亮儿,这一步是为了自己。
她只是走着走着,走到了今天。
孙权看着她哭,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水光。
那层水光在昏暗的烛火中闪烁了一下,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闭上眼,握着她的手,紧了又松。
像是在告别。
潘淑连着守了孙权七天七夜,她白日里处理朝政,夜里侍疾,汤药亲尝,衣不解带。
奏疏堆在偏殿的案上,她已经批到了最后几份,朱笔的墨迹越来越潦草,到最后几个字,连笔画都看不清了。
她整个人瘦了一圈,芳苓端着一碗粥进来,已经热了第三遍了,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娘娘,您好歹吃几口。”
潘淑接过碗,喝了两口,便放下了,粥咽不下去,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吞咽时一阵阵地犯恶心。
“芳苓,”她的声音沙哑,“我回偏殿歇一会儿,陛下那边若有动静,立刻来叫我。”
“是。”芳苓放下粥碗,搀着她的胳膊往偏殿走。
潘淑走到偏殿门口时,忽然觉得一阵恍惚,脚底下发虚,像踩在棉花上,她扶着门框,喘了口气,眼前一阵发黑,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娘娘!”芳苓吓了一跳,伸手扶住她。
“没事,就是累了。”潘淑推开她的手,走进殿中。
她连外衣都没脱,甚至连鞋都没蹬掉,便倒在榻上,阖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