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苓跟进来,想替她盖被子,被她摆了摆手挡住了。
“别忙了,去守着陛下。”
芳苓犹豫了一下。
“去吧。”潘淑的声音已经很弱了,“陛下那边比我要紧。”
芳苓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殿内陷入黑暗。
潘淑太累了,连梦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像一床厚重的棉被,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
她忽然感觉脖颈上一紧。
那种感觉不像被人用手掐住,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住了,是粗糙的、坚硬的、带着麻绳特有的粗粝感,硌在皮肤上,火辣辣地疼。
是在做梦吗?不,太真实了,太疼了,疼到她猛地睁开了眼。
黑暗中,她看见了几个人影,穿着宫女的衣裳,戴着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她们无声无息地站在榻边,手里各牵着一根粗麻绳的一端。
绳子的另一端,已经套在了她的脖子上。
潘淑的瞳孔骤缩。
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麻绳勒住了她的喉咙,压迫着声带,连气都吸不进去。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嗬嗬”声,她拼命挣扎,双手抓向脖颈上的麻绳,指甲刮过粗糙的绳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绳子上沾了什么东西,滑腻腻的,也许是油,也许是水,抓不住。
她的腿蹬着榻面,被子被踢到地上,枕头翻了过去。
宫女们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她们只是绳子在手中同时收紧,力道均匀而持续,一点一点地掐断她的生路。
没有人来。
芳苓呢?芳苓在哪里?
绳子越勒越紧。
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球突出,视野开始模糊,嘴里尝到了血的腥甜,是舌尖被自己咬破了。
窒息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一切。
她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拖出水面、搁浅在岸上的鱼,嘴张着,腮鼓着,却怎么也吸不到氧气,每一次挣扎都在消耗最后的力气,而那些力气正在迅速地、不可逆转地流失。
在那一瞬间,她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像是走马灯,一幅接一幅,快得抓不住,又清晰得纤毫毕现。
陆府的桃花,开满了花园,粉白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雪。
她和姐姐在树下跑,笑声清脆,裙裾翻飞。
陆逊坐在廊下写字,头也不抬,只在她们跑过去的时候,伸手拦了一下,说“慢些,别摔了”。
陆抗跟在后面追蝴蝶,追了半天没追上,回来时满头大汗,手上沾了花粉,蹭了她一脸。
织室的机杼声。
咔嚓咔嚓的,日复一日,永无尽头。
她坐在织机前,手指被麻绳磨破了,血渗进线里,织出来的布上有一小片深色的痕迹,的嬷嬷看见了,骂了她一顿,说她糟蹋东西。
她低着头,没有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总有一天,我会从这里出去。
梨花树下的少年。
逆着光,他朝她伸出手。
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他肩上、发间。他的眉目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和锐气,笑起来时眼睛很亮,像盛了整个春天。
“淑儿,我要娶你为妻。”
隔着数十年传来,依然清晰明朗的声音。
孙权为她画眉时颤抖的手。
那只手曾经握过指挥千军万马的缰,执过生杀予夺的朱笔,此刻却捏着一支细细的眉笔,笨拙地描着她的眉形。
他画得不好,一边高一边低,她笑他,他也笑了,说:“朕批了一辈子奏疏,还画不好一道眉?”
教她下棋时,烛光映在他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落子时手指修长而有力,棋子敲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啪”声。
雷雨夜里捂住她耳朵的掌心。
那掌心宽厚而温暖,带着薄茧,粗糙的触感贴着她的耳廓,将雷声隔绝在外,她缩在他怀里,听见他的心跳声。
还有陆抗的肩。
那个在报恩寺梅园里靠过的肩,宽厚而温暖,带着阳光和草木的气息。
他就像一棵树,扎扎实实地长在那里,他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掌,粗粝的,干燥的,温暖的,指尖有一道新添的伤口,结了痂,边缘发白。
“淑姐姐,你不必一个人扛。”
绳子勒得更紧了。
眼前一阵一阵发黑,黑幕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浪高过一浪,将所有的画面都吞没了。
她的挣扎越来越弱,手指从麻绳上滑下来,无力地垂在身侧。
意识开始模糊。
在模糊的最后一瞬,她仿佛看见十六岁的自己站在宫门口,回头对她笑。
那个少女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发简单地挽起,没有首饰,没有脂粉,面容清丽得像一朵刚开的榴花。
她的身后是高高的宫墙,身前是无尽的未知,可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期待。
她在笑。
笑得那么天真,那么无畏,好像前路不是深渊,而是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