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宫女勒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潘淑的挣扎从剧烈到微弱,从微弱到偶尔抽搐,最后彻底不动了。
她的身子软绵绵地瘫在榻上,四肢摊开,头歪向一侧,瞳孔涣散,胸膛已经看不出起伏,脉搏微弱至几乎摸不到。
为首的宫女松了手,将绳子收好,绕在腕上,然后俯下身,伸出两指,探了探潘淑的鼻息。
她将手指停在鼻下大约三息,便收回了手。
“死了。”她低声道。
另一个宫女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颤,“这......这可是皇后啊......”
“公主说了,皇后是突发恶疾薨逝。”为首的宫女转过头,头巾下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谁若是多说一个字,下场和她一样。”
几个宫女齐齐打了个寒噤。
她们跪下去,朝潘淑的方向磕了几个头,不知道是在忏悔,还是在求饶,然后起身,将榻上的被褥理了理,把踢到地上的枕头捡起来放回原处,又将潘淑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摆出一副安详的模样。
为首的宫女最后检查了一遍殿中,确认没有留下什么不该留下的东西,便带着其余人,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偏殿的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殿内重新陷入黑暗。
潘淑一动不动地躺在榻上,脖颈上勒着深深的绳痕。
天亮之后,未央殿中传出了丧讯。
皇后娘娘昨夜突发恶疾,太医抢救不及,于深夜薨逝。
消息传到前朝,像一阵寒风,瞬间席卷了整座宫城。
没想到年轻的皇后,竟先于缠绵病榻许久的陛下去了。
如今八岁的太子没了母亲的庇佑,这是足以让朝中所有太子党重新掂量朝堂站队的事实。
宫人们换上了素服,殿前的红灯笼换成了白绢灯笼,檐角的铜铃上缠了白布,连御花园里的雪都显得更白了,白得刺眼,白得不真实。
彼时孙权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连眼都睁不开。
赵成跪在龙榻前,将消息禀报给他。他不确定孙权能不能听见,但他还是一字一句地说了:“陛下,皇后娘娘......薨了。”
孙权没有说话,没有动,连眼皮都没有颤一下。
但赵成看见,他的眼角,滑下了一滴泪。
那滴泪顺着他干枯的太阳穴滑进鬓角,消失在雪白的鬓发里,然后他便彻底陷入了昏迷,没有再醒过来。
孙鲁班是第一个赶到未央殿的。
她来得很快,甚至比消息传到前朝还要快,好像她一直在等,等那个消息传来,等了整整一夜。
她穿着一身素衣,没有施脂粉,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没戴任何首饰,通身上下素净得挑不出毛病。
她走进殿中时,面色沉痛,眼眶微红,可芳苓看见她的眼睛里没有悲伤,没有哀痛,只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几乎要从眼缝里溢出来的快意。
芳苓跪在棺椁旁,低着头,浑身发抖。
棺椁摆在正殿中央,四周点着长明灯,烛火在白纱灯笼里跳动,将整个大殿映得惨白,宫人们跪了一地,哭声震天,有的真哭,有的假哭,分不清楚。
孙鲁班走到棺椁前,站定。
她低头看着棺中的人。
潘淑躺在棺中,面容惨白,双目紧闭,身上穿着皇后的翟衣,头上戴着凤冠,脸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纱,看不真切,脖颈上围着一层厚厚的帛布,是收殓时宫人裹上去的,说是为保娘娘体面。
孙鲁班看了许久。
然后她的嘴角微微勾了勾,勾出一个极浅的弧度。
“潘淑。”她低声道,“与我斗,你还嫩了些。”
说完,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她转过身,对着跪了一地的宫人,沉声道:“皇后薨逝,举宫悲痛,本公主会亲自督办丧仪,不容有任何差池。”
宫人们齐齐叩首。
孙鲁班理了理衣袖,走出了正殿。
待众人都吊唁得差不多了,谭绍才赶到。
皇后薨逝的消息传出后,宫门禁卫虽然归他管,但孙鲁班通过孙峻,在宫门守卫中安插了不少人手,这些事做得润物无声,潘淑近日忙于对孙权的照顾和前朝朝政,竟没有察觉。
谭绍若来得太早,反而会让孙鲁班的人警觉。
因此他等到吊唁的官员来得差不多了,等到哭丧的宫人哭过了几轮,等到孙鲁班办完了她该办的丧仪离开了未央殿,他才以卫尉巡查宫禁的名义,走进了未央殿。
他穿着一身素色官服,腰间没佩刀,面色沉肃,在棺椁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他的目光透过棺椁的边缘,落在了潘淑的脖颈上。
那里围着一层厚厚的帛布,裹得很紧,几乎将整个脖颈遮住了,但谭绍的眼力极好,他在军中多年,见过太多生死,对尸体的判断早已成了本能。
他在帛布的边缘,看见了一道极浅极浅的淤痕。
那淤痕呈带状,横向环绕脖颈,边缘不规则,有深有浅,是绳索勒压留下的典型痕迹,帛布裹得再厚,也遮不住那道深深嵌入皮肉的勒痕。
还有,潘淑的指尖。
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指尖微微蜷曲,像是在抓握什么,指甲下面,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痕,那是绳子上沾的油和皮肉摩擦后留下的。
他看过太多尸体了,这种血痕,这种蜷曲的指尖,这种脖颈上的带状淤痕,都是人在窒息时拼命挣扎、抓挠脖颈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