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发恶疾而死的人,不会是这个样子。
谭绍来之前就意识到,潘淑的死绝不是一场意外,如今见过尸身,他更加确定。
但他没有声张。
他只是跪在那里,又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时,他对守灵的内侍道:“皇后娘娘是国母,身后之事不可草率,本官身为卫尉,要亲自检查棺椁封钉,以确保万无一失。”
内侍愣了一下,不敢阻拦,“是,大人请便。”
谭绍重新走回棺椁前。
他弯下腰,借着长明灯的光,仔仔细细地看了看潘淑的脸。
白纱已经被揭开,不只是脖颈,她的两颊和眼周也有充血留下的青紫色斑痕,嘴唇青紫,微微张开,眼球微微突出,眼白上有细小的出血点。
这些都是窒息的征兆。
不是恶疾,是被人勒死的。
谭绍看着她的脸,然后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手背。
就在他指尖碰到她手背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温度。
不像是尸体,而是一种活人才有的、血液还在流动时散发出的、微乎其微的温度。
谭绍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重新将手指颤抖着按回她的手腕上。
他等了整整六息,在第七息的时候,他的指尖感觉到了一丝跳动。
极其微弱。
微弱到如果不是他屏住了呼吸、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上,根本不可能察觉。
那跳动的频率比正常脉搏慢了不止一倍,如同快要熄灭的烛火在做最后的挣扎,但它确实在跳。
一下之后,是很长的停顿。
又一下。
谭绍的手猛地一颤,随即恢复如常。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心跳已经快了一倍,他直起身,对内侍道:“可以封棺了。”
内侍应了一声,便去准备封棺的事宜。
谭绍转身,大步往外走。
走出未央殿大门时,冬日的冷风迎面扑来,灌进他的领口,冰得他打了个寒噤。
她没有死。
她可能还活着。
当夜,谭绍带着两个心腹,以搬运陪葬品的名义,进了停灵的未央宫偏殿。
子时换班的守卫刚刚交接,人最困倦,警惕性最低,他事先安排好了两个心腹在偏殿外望风,自己则大步走了进去。
偏殿里只点了两盏长明灯,光线昏暗,棺椁停在正中央,四周摆着陪葬的器物,玉器、帛画、铜镜,都是按皇后的规格备的。
棺盖还没有封死。
谭绍走到棺椁前,深吸一口气,将棺盖推开。
棺盖很沉,是上好的楠木,少说也有百来斤。他一个人推不动,便让一个心腹进来帮忙。两人合力将棺盖移到一旁,露出了里面的潘淑。
她躺在棺中,面容惨白,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身上穿着皇后的翟衣,层层叠叠的,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她看上去和一具尸体没有任何区别。
谭绍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他的手指停在她鼻下,一动不动,等了很久。
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流,微弱到几乎是他自己的幻觉。但他屏住呼吸,将手指又凑近了一些,再等。
又一丝呼吸拂过他的指尖,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她确实没有死。
谭绍的手微微发抖,他从怀中取出一只药箱,取出里面的银针和救急的药丸。
他将一根银针,在潘淑的人中上狠狠扎了下去,等了一会儿后,她的眼皮似乎颤了颤。
谭绍又扎了一针,随着这一针下去,潘淑的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像一条濒死的鱼被人猛然拍了一掌。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沙哑的声音。
“咳......”
她咳了一声。
那声咳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在寂静的偏殿里,却像一声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