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绍连忙从药箱里取出一颗药丸,是用麝香、苏合香和几味活血通窍的药材制成的救急丸,他捏碎了,小心地塞进潘淑嘴里,又从腰间解下水囊,喂了几口水。
水顺着她的嘴角流出来,大部分都流到了衣领上,但有一小部分,她咽了下去。
过了许久,潘淑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她的眼睛里没有焦距,浑浑噩噩的,像是在梦游,瞳孔涣散,目光空洞,看着头顶的棺椁内壁,如同看着一片虚无。
“皇后娘娘,”谭绍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娘娘,您还活着。”
潘淑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我在哪里......”
“您在未央殿偏殿。”谭绍低声道,“您被孙鲁班的人勒了脖子,她们以为您死了,臣来救您。”
潘淑的眼神渐渐有了焦距。
她看见谭绍的脸,在昏暗的烛火中,那张脸是模糊的,但轮廓是熟悉的。
意识慢慢回笼。
她先是感觉到了冷,棺椁里冰冷彻骨,像躺在一块冰板上,然后是疼,脖颈上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铁条箍过,每呼吸一下,喉咙便像被砂纸摩擦。
然后是记忆。
绳子的粗粝感,窒息的恐惧,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一点一点被抽离......
她猛地睁大了眼。
“我......我没死?”
“没有。”谭绍低声道,“但此地不宜久留,您必须马上离开。”
他没有给她太多时间恢复。
他让心腹将潘淑从棺椁中抬出来,她的身子轻得吓人,他们此时也顾不得伦理纲常,将潘淑身上的翟衣和凤冠脱下来,放在棺中,然后谭绍从偏殿角落里拖出一具早已准备好的尸体。
那是前几日病死的一个宫女,身量与潘淑相仿,谭绍提前让人将她带来了,一直藏在偏殿的杂物间里,没让任何人发现。
他将宫女的尸体放进棺椁中,给她穿上翟衣,戴上凤冠,面上覆好白纱,再将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摆成和潘淑先前一模一样的姿势。
白纱遮住了脸,看不清楚。
只要不掀开白纱,没有人会怀疑。
谭绍做完这一切,回头看了一眼潘淑。
她靠在墙角,裹着一条厚毯子,浑身发抖,脸色白得像纸,脖颈上的勒痕在烛光下触目惊心。
一道深深的紫黑色淤痕,环绕整个脖颈,边缘渗着血丝。
她的眼神已经清了,但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
“娘娘。”谭绍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压低声音,“臣会将您裹在裹尸布里,以陪葬宫女的身份抬出去,出了未央殿,臣会安排人送您出宫。”
潘淑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亮儿......”
“太子殿下那边,臣已经安排人暗中照看着,娘娘放心。”
潘淑闭了闭眼。
“好。”她说。
谭绍将一条厚厚的裹尸布展开,潘淑自己爬了上去,她的手在发抖,腿也软得几乎站不住,但她没有让人扶,她躺上去,自己将裹尸布拢上,蜷缩在里面。
谭绍将她裹好,又在外面包了一层草席,和几件陪葬的衣物混在一起,放在推车上。
他和心腹推着车,从偏殿的侧门出去,沿着宫墙根的小路,往北门方向走。
夜风从墙头灌进来,裹尸布被吹得猎猎作响,潘淑缩在里面,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的脖颈疼得像被火烧,每呼吸一下,喉咙便像被刀割,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脖颈上跳动,每跳一下,便是一阵剧痛。
但她没有出声。
她只是闭着眼,在黑暗中数着自己的呼吸。
她还活着。
推车辚辚而行,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
宫墙越来越高,夜色越来越深,身后,未央殿的长明灯在黑暗中亮着,像沉默的眼睛,看着她离开这困了她十二年的宫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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裹尸布被掀开的那一刻,冷风灌进来,像无数根针扎在脸上。
潘淑眯着眼,看见了漫天的飞雪。
雪花又大又密,从漆黑的天幕上砸下来,落在她的脸上、睫毛上、嘴唇上,凉得发疼,她张了张嘴,想呼吸,喉咙里却像针刺一般,每吸一口气都是疼的。
宫灯在远处晃着,像一串模糊的星子,被风雪吹得摇摇欲坠。
她被谭绍的两个心腹从推车上抬下来,脚落在雪地里,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谭绍伸手扶住了她,掐着她的胳膊,把她稳住。
“娘娘,快上车。”谭绍低声道,声音被风雪吞了大半。
马车就停在宫墙根的夹道尽头,一匹马拉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篷车,看上去和寻常人家运货的车没什么两样。
潘淑没有动,她站在雪地里,回过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宫墙。
那道墙依旧高耸,灰蒙蒙的,墙头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的雪,檐角的铜铃被白布缠着,在风中发出闷闷的响声。
她在那道墙里面住了十八年。
十八年前,她从陆府被带到这里,成为织室宫女。
十二年前,她从织室的宫女,变成孙权的潘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