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一天比一天坏。
东吴在走下坡路,朝政混乱,权臣更迭,今日你杀我,明日我杀你,像一锅煮沸的粥,翻来覆去地冒着泡。
谭绍每回来,带来的都是些让人叹气的消息,今天是谁被杀了,明天是谁被流放了,后天又是谁起兵反了又败了......朝堂上的人像走马灯一样换,换得潘淑有时候都记不清眼下当权的是哪一位。
她听着这些消息,心里竟已经麻木了。
她在皇宫中做了十二年帝妃,见过太多人起高楼,见过太多人宴宾客,也见过太多人楼塌了。
孙鲁班曾经权倾后宫,死在了流放路上,孙弘曾经位极人臣,被诛了三族,孙峻曾经一手遮天,没过多久也死了......
权力这东西,从来都是过眼云烟。
孙权守了一辈子的江山,终究还是守不住。
她曾对他说,“我想替你看看,你守了一辈子的江山会怎么样。”
如今她看到了。
这江山,终究是......
可她又能如何呢?
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是一个隐姓埋名的女人,住在一间小院里,种着几畦菜,养着几只鸡,日复一日地过着平淡的日子。
她的名字在世人眼中已经是一个死人,她的皇后之位已经随那口棺椁入了土,她的儿子被废为会稽王,软禁在城中的某处角落。
她甚至不能去看他一眼。
有时候她会去江边走走,会稽离大江不远,走半个时辰便到。
她沿着田间的小路走过去,穿过竹林,穿过田埂,走到江岸边,站在芦苇丛边上,看着滚滚东去的江水。
江水很宽,对岸隐约有山影,黛青色的,在暮色中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天际线里,渔船在江面上缓缓归港,帆影点点,像一片片落叶漂在水上。
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鱼腥味,吹动她的衣袂和鬓发。
她没有戴斗笠,也没有遮面。
这里没人认识她,“江东神女"潘皇后,已经死了两年了,天下人只记得她突发恶疾薨逝,宫中的丧仪办得风光,棺椁入了陵寝,灵位进了太庙,该有的都有了。
没人会想到她还活着,活在这个偏僻的小院里,穿着粗布衣裳,过着寻常的日子。
偶尔有人路过,看见她站在江边,会多看两眼。
她虽然穿着朴素,头上只插一根木簪,衣裳是寻常的青布短襦,脚上沾着泥,但实在是太过美貌,即便荆钗布裙,也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风华。
她站在芦苇丛边上,江风吹着她的鬓发,夕阳照着她的侧脸,那眉眼间的清丽和淡淡的倦意,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一眼。
但看两眼也就罢了。
没有人会知道,这个站在江边的美丽妇人,曾经是东吴皇后。
她看起来不过是个日子过得清淡、心思有些重的美妇人,仅此而已。
潘淑站在江边,看着江水东去,有时候会站很久,久到太阳落了山,暮色四合,渔火一点一点亮起来,像江面上的碎星子。
她看着这片孙权守了一辈子的江山,人走了,江山还在,只是换了坐在皇位上的人。
坐在上面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江山还是那片江山,江水还是那条江水,谁也带不走。
就像她走后,宫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未央殿里换了新的主人,增成殿里住了新的妃嫔。她的棺椁在陵寝里,她的灵位在太庙里,可那些东西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还在这里,活着,呼吸着,走着,看大江东去,看日升月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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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冷,大雪封山,河面结了厚厚的冰,连竹林里的溪水都冻住了,只剩一线细流从冰层下面淌出来,叮叮咚咚的。
潘淑窝在屋里,围着火盆烤火,手里捧着一碗热粥,慢慢喝着。
粥是宋姑姑熬的,掺了红枣和山药,甜丝丝的,喝下去胃里暖和,她如今胃口好了许多,不像刚来那会儿,什么都咽不下,人瘦得一把骨头。如今脸上总算有了些肉,气色也比从前好了。
潘玉坐在旁边纳鞋底,手里穿着针线,偶尔抬头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姐姐想说什么?”潘淑问。
潘玉犹豫了一下,“淑儿,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说吧。”
潘玉又犹豫了一下,低头扎了一针,才开口:“夫君说,他把你还活着的消息,告诉了陆将军。”
潘淑喝粥的手顿了一下。
碗沿停在唇边,热气拂着她的脸,模糊了她的视线。
“哪个陆将军?”
“陆抗。”
屋内安静了一会儿。
是啊,还能有哪个陆将军。
火盆里的炭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窗外的雪簌簌地落着,落在本就厚实的积雪上,一点声息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