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淑放下碗,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焰苗,出神了片刻。
“为什么告诉他?”
“谭郎在朝中时与陆将军有些交情,后来谭郎辞了卫尉的职,离了建业,但两人偶有书信往来。谭郎觉得......如今你已不在宫中,陆将军也不是外人,便把消息递了过去。”
潘淑没有说话。
她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脖颈上的勒痕。
那道痕迹已经淡了许多,从暗褐色变成浅粉色,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还是能摸到一圈浅浅的凹痕,像一条细细的沟壑,环绕着整个脖颈。
她想起在报恩寺的梅园里,她靠在他肩上的那一刻。
那是她在宫里十二年,唯一一次觉得真正安稳。
他的肩很宽厚,靠上去的时候,他能闻到她发间的冷香,她也能闻到他身上阳光和草木的气息。
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粗粝的,干燥的,温暖的,指尖有一道新添的伤口,结了痂,边缘发白。
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
可谭绍把消息递了过去,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不该高兴。
她早已经不是从前的潘淑,从前的潘淑是东吴皇后,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站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如今的潘淑只是一个隐姓埋名的村妇,住在一间小院里,穿着粗布衣裳,手上沾着面粉和泥土。
她还有什么值得他来看的吗?
“他怎么说?”她问。
潘玉想了想,“谭郎说,陆将军只回了四个字。”
“他说,我去看她。”
-
又过了两个月,开春了。
会稽的春天来得早,二月底的时候,院子里的梅花已经谢了,枝头只剩下几片残瓣,被风一吹便散了。
桂树冒出了新芽,嫩绿的小叶片缀在枝头,像一粒粒翡翠,篱笆外的竹林里,笋尖拱破了泥土,露出嫩黄的一截,上头还沾着湿漉漉的泥。
潘淑在院子里晒衣服,她把洗好的衣裳一件件搭在竹竿上,动作熟练而从容,抖一抖,展一展,搭上去,抹平褶皱。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烘烘的,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布衣,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头上插了一根木簪,鬓角有几缕碎发被风吹乱,贴在脸颊上。
她已经三十岁了。
但岁月和苦难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她的皮肤依旧白皙,眉目依旧明丽,整个人像一朵开在荒野里的花,无人照料,却自顾自地美着,只是比从前多了些东西,那是一种骨子里的、不再对这世间的任何人和事,抱有什么期盼的沉静。
她把最后一件衣裳搭上竹竿,拍了拍手,正要转身回屋,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隔壁的陈大娘常常这个时辰过来串门,送些自家腌的咸菜,或者借个针线,她以为是邻居,便转过头随口道:“大娘今日来得早......”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院门口站着的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肩背挺拔如松,身量比记忆中高了一些,也壮了一些。
他的面容也变了些许,下颌线更硬朗,眉骨更突出,眼角的纹路深了几分,那是常年风吹日晒、军旅磨砺留下的痕迹。
是陆抗。
他站在院门口,逆着光,身后的阳光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他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两人隔着一个小小的院子,隔着几竿竹子、几畦菜地,隔着二十年的岁月,隔着生死。
空气凝固了。
连风都停了。
潘淑的手还保持着拍灰的动作,僵在半空中,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过很多次如果再见到他会怎么样,她应该平静地跟他打招呼,像故人重逢那样寒暄几句,然后客气地请他喝茶,聊聊这些年的近况,最后客客气气地送他离开。
可此刻,看着他站在院门口,一声不吭地望着她,她脑子里那些精心准备的东西,全都乱了。
她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泪意逼回去,然后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笑来。
那笑容里有惊喜,有酸楚,有掩饰不住的心疼,还有一些,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抗儿。”她叫他,声音有些哑。
陆抗听见这一声“抗儿”,肩背微微震了一下。
他走进院子,每走一步,阳光就在他身上移动一寸,从肩头移到腰间,从腰间移到脚面,像水一样漫过去。
他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三步,不远不近,是故人之间恰如其分的距离。
可他们从来不是恰如其分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