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康在椅子上坐直,沉吟片刻,正色道,“那我就直说了,那位殿下日后不过是个号令天下的幌子,面子上好看罢了,你不该投入太多。”
储况嗤笑一声,“即便如此,也与你不相干。”
许康面色一沉,语调冷硬,“我是关心你才说的,那位殿下我虽没见过,但看她在魏州百姓间的口碑…哼,此女不简单,大丈夫还是远离为妙,更何况,你明明知道自己是谁!还与她……”
许康目光有意在储况脸上徘徊,见对方仍是那副清淡神色,仿佛两人只是在聊些寻常事,许康心底不由涌起一股寒意,头皮都阵阵发麻,恼得他猛地拍桌,震得杯盘乱颤,咬牙切齿道:“你到底怎么想的?真是疯子!疯子!”
储况敛目,呼吸微微发沉,手指摩挲着玉佩丝带。
丝者,思也,相思入骨,药石难医。
纵使疯狂,纵使要堕入地狱,他也甘之如饴。
许康深深地吸了口气,最终只挤出一句:“你这样做,会不得好死的。”
抄起酒坛,将剩下的半坛酒水咕噜噜饮尽。
“那些等到死时再说罢。”储况浅浅一笑,“……今日我叫你来,是有要事相托。”
许康见储况彻底回避公主的话题,态度越发淡了,“何事?直说吧。”
“如今魏、幽二州对抗,幽州粮秣充盈、府库满溢,魏州实难正面突破……”
许康抬手打断了他,“我先说好,你们大启人窝里斗,别想拉北国下水,父皇绝不会帮你打幽州的,免开尊口。”
储况一笑,“薛明远的人头,自然我亲手去取,本来也轮不到你们。”
许康被挑起些兴致,“嗯?那你要我北国帮什么?”
储况从袖底取出一份舆图,推开碗盏,在桌面上将舆图展开,许康刚瞥了一眼,目光便被牢牢吸住,不由凑近舆图细观起来,眼底渐渐亮了起来。
这份舆图竟完整地绘制出幽州西北数十座粮仓的具体位置、附近军营情况,还标出兵力、巡守安排等核心军情。
“嘶——”许康用力揉揉下巴,目光舍不得离开舆图半分,咧嘴大笑,“好东西!你哪里来的?”
这自然是乾坤教教众的功劳,但储况怎会对许康推心置腹?于是他只道:“我自有门道。”
许康深知不能刨根问底,便改口问:“信息保真吗?”
储况笑笑:“八九不离十,若不信,你也可派人核实。”
许康摇摇头,“不必,我信你,况且派探子去容易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许康双臂撑着桌面,俯身全神贯注地盯着舆图半晌,眼底的光亮却渐渐转暗。
储况在旁轻声道:“你们只需出兵将这些粮仓劫掠一空,就算帮我的忙了。”
许康神色微凝,唇角一扯,“北国得粮,魏州也给幽州使了绊子,乍看去确实双赢,但……为了这点好处就卷入战局,对北国来说不划算,我父王怕是不会答应。”
储况垂下眼,低低笑了两声,“赫顿还想观望到几时?再晚些下场,就轮不到你们捞好处了。”
这句话把北国人暗地里那点盘算全部挑到了明面上,许康顿时面色不大好看,张张口想维护父王几句,但最终又合上,拧眉沉思,“这事我恐怕说不上话……”
储况从袖底拿出一张叠得十分齐整的纸,递给许康,“我知你有难处,不强求你说服赫顿,只需把这个转交给他就好。”
许康半信半疑地接过,展开一瞧,是一幅用墨拓印的花纹,看外部轮廓,大概是从短刀或匕首刀鞘上拓下来的,图样里草木山峦纹路清晰,山巅掠过一只海东青。
许康手指一颤,眯起眼仔细端详,视线在那花纹上停留良久,面色罕见的凝重,“这样的匕首,我父皇也有一把,想不到姑姑的那把,竟一直在你手里……”
随即朗声大笑,“好啊,好你个储况!事到如今,竟把她抬出来?我可以帮你转交,但我父皇看到这个会怎么想,我可不敢保证,毕竟他老人家只信利益。”
储况面色淡然,“乱世英雄,谁不重利?我想告诉赫顿的是……比起薛明远,北国还是与我合作更稳妥,毕竟我身体里的血,来自同一片白山黑水,不是么?”
许康闭紧唇,静默地端详储况片刻,目光复杂,然后将那张纸和舆图仔细收好,拍拍储况肩头,“东西我会带到的。”
“走啦!”大步走出了石舫,头也不回。
倏忽半月光景,幽、魏两州角力日渐焦灼。
这日晨间,议政堂上,赵玄璋出列禀报军情道,“探子来报,北国铁骑近来突袭了幽州西北四五处粮仓,劫掠粮草数十万石,这些蛮子行动迅疾精准,显然摸透了幽州的底,幽州这次损失颇大,再加上我魏州操纵商贾囤粮,幽州粮价应声大涨。”
一都尉冷笑:“看来是幽侯治军无方,不然粮仓的位置、守军兵力这些情报北国蛮子如何得知?”
武将队列里议论不断,卫瀛坐在储况身侧,略低下脸,视线停留在手背上,面露思索之色。
她前日刚接到顾青密报,顾青说他舍弃了两条商路,‘喂给’了幽州州府,州府却仍穷追不舍,险些逼近他囤粮命脉,恰逢北国南下劫掠,幽州上下焦头烂额,对商贾的调查陷入停滞,那条囤粮命脉才得以保住。
卫瀛埋头佯装整理了下袖口,眼睛却轻轻一转,瞥向身侧不远处储况的方向,视线滑过他广袖下,那修长的手正松弛地放在膝头。
这是一双抚琴弄箫、执棋焚香的手,却也能在千军万马前挥刀拉弓。
刹那间,她想起储况夜半溜出房门密谈,回来后却一身北国酒气,想起毒杀叶峋的北国药草,想起他收到丛云弓时生硬而疏离的道谢。
而前不久储况刚说过‘要让幽侯不得不收手’,转眼北国就劫了幽州粮仓……
忽然,卫瀛视野里的那只手食指略微一动,惊得她忙收回视线,呼吸却有些短促,伸手端起茶盏,杯口在唇边停了许久,迟迟没有饮茶。
只听身侧响起储况平静的声音,“北国此举,殿下认为,是偶然,还是有人暗中操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