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申吩咐身边亲随将他带着的茶具送来，亲随躬身将茶具一一摆好，敛目退下，正堂大门徐徐合上，周遭光线暗了几分。

张申在临窗的案前站了片刻，缓缓坐好，红泥小炉上的水腾起袅袅热气，张申抚起长袖仔细炙茶、碾罗。窗外桂树投下斑驳的影，落在他清瘦的肩头，仿佛一层氤氲的雾气。

卫瀛静静坐在清幽的茶香里，视线不曾离开他分毫，直到烹茶完毕，张申将其中一盏茶往卫瀛面前轻轻一推。

卫瀛瞧着清透的茶汤里映出自己一双阴郁的眉眼，才察觉自己此刻的神色已如山雨欲来般凝重，自嘲一笑，“学生已经提心吊胆半天了，先生有什么话，不妨痛快说吧。”

张申默然片刻，从袖袋取出一枚玉佩和一封信，一并放到桌上，“臣这番来魏州，是奉了陛下密诏，这个玉佩就是信物。”

卫瀛一眼就认出那青龙玉佩是景元帝贴身之物，不由神色紧绷，“父皇他……有何吩咐？”

张申指尖轻轻一点那封信，“陛下的意思，都在这封信里，他交代臣必须亲手送到公主手里。”

卫瀛正要伸手去取，他却按住信封一角，卫瀛不解地瞧着张申，他先低下了眼睛，声音透着几分艰涩，“……公主，臣斗胆进言，陛下已是枯朽老人，可公主这般年少，是应该活在未来的……”

这话里的机锋让卫瀛面色霎时白了白，不等她开口，张申又从怀里拿出来另一个物件，张申显然对此物保管得十分用心，用帕子仔细包着，解开系好的丝带，里面竟是姜后的牡丹凤钗！？

卫瀛心里瞬间就升起不好的预感，母后的簪钗不该交给外臣，而母后又很长时间没有来信了。

她一把握住凤钗，急声问道：“此物怎么在先生手里？母后怎么了？！怎地有阵子没收到母后的来信？”

张申沉吟片刻，只道：“皇后娘娘执掌六宫，有事绊住了，才不得空给公主写信……”

卫瀛眯起眼一寸寸的审视着张申的脸，又看看桌上父皇的密信，手里死死捏着姜后的牡丹凤钗，脑子里飞快一转，电光火石间便已将事情的全貌拼凑出了七七八八，唇角勾起一道冷酷弧度，面露讥讽，“看起来，母后是被父皇的这道‘旨意’绊住了，才没法给我写信吧？”

说罢，她不等张申反应，抽走景元帝密信拆开，却从信封里掉落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纸包，卫瀛俯身拾起纸包，掂量了下分量极轻，捏在手心里继续看信，起初是扫视一遍，登时头脑里轰然一声巨响，唇瓣抖了抖，只嗫嚅出几个破碎的字节：“不，不。”

随即又逐字看了一遍，越看身体越冷，明明是夏末秋初时节，等她看到最后一个字时，身体却打了个寒颤，牙齿磕出一声轻响。

她抓着信圆睁双目，目光却空洞无比，父皇信里都说了些什么？她再次低头确认了下，啊是了，父皇说：‘幽州伐魏，魏州胜算渺茫，他日幽侯得逞之时，瀛瀛必受其辱，你母后日夜以泪洗面，已半月不出玉坤宫，也令朕心焦！然，瀛瀛在魏州种种建树，朕已获悉，想必以汝之手段，毒杀储况，再从旁支挑选小儿辅佐，亦非难事。故朕命太医院备好毒药，瀛瀛若与朕父女同心，待一切安定，回京团聚，也好宽慰你母后思念之苦。’

卫瀛喉咙里似乎堵了一团湿棉花，长大了口也不得呼吸，她忍不住跑到窗前将窗户猛地推开，目光却一直锁定在手心的那个小纸包上。

那一方小小的纸包好似一团火，灼烧着她的手心，她的手止不住的抖，整张脸也痛苦地皱作一团。

父皇竟命她毒杀储况？连毒药都备好了！母后呢，她为何‘半月不出玉坤宫’？她母后性格刚烈，绝不是那等遇事只会哭哭啼啼的怯懦妇人…她怕是已经被父皇软禁了！

张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目光里满是怜惜，缓步走到卫瀛身侧，将那扇窗户合上，扶着卫瀛手臂引着她回到桌边坐下，倒了杯茶递到她手中，轻轻抽走卫瀛手里的密信，放在炉火上烧了。

明黄火舌舔舐着纸张，火光映在张申眸子里，泛起点点莹润的光，乍一看竟好似双目含泪一般。

“陛下也派了人去幽州探望澄阳殿下了。”张申幽幽开口，声音却透着万般无奈。

卫瀛浑身闪过一阵觳觫，脸颊抽搐了下，声音嘶哑无比，“父皇也想交给澄阳姐姐同样的差事吗？”

她自从来到魏州，时时刻刻绷紧一根弦，竭力不露半点情绪，哪怕她心底百般煎熬、万般痛楚，都不曾表露一分，而此刻她却再难自抑，挤压许久的种种情绪一股脑的喷薄出来，化作阵阵癫狂的大笑。

“哈哈，可惜啊，澄阳姐姐生母早就死啦！她孑然一身，父皇还捏得住什么？！”

“这计策好啊，不论我们谁成功了，父皇都不亏！天下就让它乱去吧！越乱越好，反正早就不是大启的天下啦！”

张申眉头紧锁，投在卫瀛身上的目光满含疼惜。

那个小纸包已经滑落在地上，卫瀛手里只死死抓着姜后的凤钗，钗上的宝石深深的压进手心肉里，压得她指节都毫无血色，“我只问先生一件事……母后，现在如何？”

张申深吸一口气，目光里罕见地流露出一种难以言明的热度，虽不灼人，但极重极沉。

“皇后娘娘暂且性命无虞，只是……她那玉坤宫已经被禁军团团围住……这把凤钗，是邱女史拼命交给臣的，一并托付给臣的还有娘娘想告诉公主的一句话。”

张申微微顿了下，“她说，她半生苦楚都在这凤钗里酿成了毒，可对于公主来说，这毒或许是勘破迷津的解药，帮公主了却一切贪欲痴念。”

卫瀛心弦猛然一跳，她记得前世母后殉国前，也让邱女史给她带过同样的话。

到底是什么样的毒，竟会是她的解药？

她攥紧凤钗，半晌不语。

张申抬起手，那只手在半空悬了良久，最终还是轻轻拍着卫瀛的肩头，动作轻柔得仿佛羽毛拂过一般。

这明明是很轻微的举动，却仿佛有安抚人心的本事，卫瀛头脑渐渐冷静了一点，“先生既然肯帮母后传话，想来心底……”

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转而说，“能否请先生指条明路呢？”

张申静默两息，声音平稳地说，“公主莫要冲动，即便您真的遵从陛下旨意……依臣愚见，您也断然无法活着离开魏州，而到了那个时候，为了平息魏州家臣的怒火，陛下定然会把皇后娘娘推出来……”

卫瀛脸孔陡然绷紧，浑身一僵，“是啊，如果我这边有什么闪失，不但我自己活不成，母后也一样！可母后如今被父皇……我怎能弃她生死于不顾？！”

两人对视良久，张申微微摇头，“两害相权取其轻，如今唯有一计可用，那就是拖字诀。”

卫瀛蛾眉紧蹙，咬得唇瓣毫无血色，不发一语。